戚长羽呜呜噫噫地叫着,冲不破咽喉的束缚,他只恨他说不出话。
曲砚浓挪开了目光。
她抬手,覆在额前,目光落在昂然站立的申少扬身上,凝神片刻,伸出了手。
申少扬有点愣。
“快把宝盒给仙君啊。”卫芳衡走上前,将已经昏迷的戚枫摆在戚长羽的身侧,随手从戚枫身上摸出了宝盒,递给申少扬,抬头望向曲砚浓,“仙君,檀问枢果然还附身在戚枫身上,方才比试之后,他又控制了戚枫,抢走了五月霜,幸好您吩咐我等在碧峡,这才没有让他得逞。”
众人望着身穿玄色斗篷,昏迷不醒的戚枫,又听卫芳衡一五一十道来周天宝鉴没能映照的事,又惊又疑,只觉今天发生了太多他们不了解的事。
但这惊疑很快就被更重要的事压过了。
申少扬拿着宝盒,双手托起,在万千瞩目下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深深躬身,递向那俯瞰人间的金座,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他的手中——
“宝盒在此,请仙君阅目。”他声音朗朗。
曲砚浓的目光凝定在那只宝盒上。
此刻没人知道她在揣度什么,没人知道她对它抱有什么样的希望。
她把它许诺出去,此刻却在想她是否会食言。
如果她食言……
她一定是欣然食言的。
声誉根本无所谓,身败名裂她都无所谓,更何况一次食言对她无伤大雅,多的是人会为她找理由。
她要一个转机!
等了千年才盼到的转机。
万众瞩目里,她伸出手。
一双手是少年天才,方才夺了五域最盛大的比试头名,从此开始扬名四海,谱写一段新逸闻;
一双手是当世仙君,一千年来登临人世至极,高居云端之上俯瞰众生,存在即是传说与神话。
两双手握在同一只宝盒上,似两个时代交汇在一刻。
她抽走了宝盒。
很奇怪,她对这只宝盒如此熟悉,每一条纹路都了然,可若要让她说出这只宝盒的来历,说说她究竟是如何将五月霜放入其中的,她又一点都想不起来,好似有谁替她代劳。
所有人都盯着她手里的宝盒,虽然没有人开口说话,但每个人都在期待她打开这只宝盒,让大家见一见那传说中起死回生的至宝。
曲砚浓的手指搭在宝盒上。
她很慢很慢地推开繁复符文绘成的虚幻关锁,推开堆叠的禁制,打开那只描金绘彩的宝盒。
她忽然凝滞了。
太多人迫不及待,仰起脖子去张望,目光跟着她推开禁制和关锁,看见那描金绘彩的宝盒里所装的东西——
一片哗然。
所有人伸长脖子、瞪大眼睛,分明看得清清楚楚:
那宝盒中,什么都没有!
连申少扬的目光也凝滞在那一瞬:盒子怎么会是空的?里面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仙君?”卫芳衡都忍不住,她急切地上前一步,比曲砚浓更焦急,“五月霜怎么会不见?我一直盯着戚枫,他绝不可能有掉包宝盒的机会!”
她很快又为曲砚浓想到了理由,“会不会是戚长羽?这宝盒之前由他保管,他肯定是做了什么手脚。”
仙君怎么会出错呢?
既然仙君已经说了要把五月霜拿出来作为阆风使的奖励,那就绝不可能是骗人的,一定是有宵小之辈蒙蔽了仙君!
只要仙君一声吩咐,卫芳衡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这个宵小之辈。
可阆风苑里的修士们等了很久,金座上一直安静得没有一点声息。
久到卫芳衡都忍不住抬起头,想看看仙君究竟在想些什么,是惊还是怒?
曲砚浓瑰丽煌赫的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
如果一个无悲无喜无爱无恨的化神修士也会愣住,那么她就是愣住了,久久没有回神。
卫芳衡想不通究竟是什么能让仙君愣住——在这样万众瞩目的场合下?
难道有什么事比找出盗走五月霜的奸徒还要更重要吗?
“仙君……”她的声音都带着惶惑,因困惑而颤抖。
曲砚浓终于抬起了眼睑。
如大梦初醒,千年作南柯,一朝见浮世,她长长喟叹,幽幽回荡满山,与天风同久远。
“没有什么宵小。”她说,“也没有人盗走五月霜。”
所有人的迷惑更深了,没有人盗走五月霜,难道意味着五月霜从来就不在宝盒里吗?那仙君拿来作奖励,又是什么意思?
总不能是为了耍天下人一个大的吧?
“五月霜一直在这里,从来没离开阆风苑。”她说。
在无数道疑惑至极的目光里,缥缈入圣的仙君抬起手,握着那只空无一物的宝盒,将它用力掷向苍穹——
轰隆!
漫天青山翠岫以轰鸣回应她,数不尽的青峰摇撼,山巅的雪也落下,风云里一吹,就成了千里冰雪天。
而那座千百年静静伫立在群山环抱里的阆风崖,在这摇山撼海里晃动着,倏然从中裂开,在一阵狂风吹雪里,坍作了两座矮峰。
在两座矮峰的中央,一道冰雪色越过长空,在无数人扬着头的注目里,落向那与天云相接的无上金座——
“哒。”
冰雪落在她的掌心。
曲砚浓抬起另一只手,接住从上方落下的宝盒,掌心翻覆,冰雪落在盒中。
“没有人盗走它。”她静静地说,“它一直在这里。”
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她。
她托着盒子,坐在金座上,从始至终一步也未动,甚至没有从金座上站起身来,神容这样平淡安谧,可阆风苑的山川都因她而变了。
阆风崖在那里伫立了千百年,只因她轻轻的一抬手,这世上就再也没有那座山峰。
卫芳衡在震惊失语里恍然。
她蓦然想起,在曲砚浓一手缔造之前,甚至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阆风苑的潜力。
这里灵气丰沛,地势极好,为什么在曲砚浓之前没人发现?
从前大家都以为是曲仙君慧眼识珠,可现在却有个更震撼、也更可信的可能……
在曲砚浓来前,阆风苑并非灵地。
这是一处被人硬造出来的福地洞天。
可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才要硬造一个灵地?
难道只为办一场阆风之会?
卫芳衡想到这里,豁然开朗般抬起头——如今是什么时候?
阆风之会的最后一场。
五月初四,时雨及芒种,仲夏日长,梅黄杏熟。
——五月霜!
“仙君,你生造灵地,只为保存五月霜?”卫芳衡语气艰涩,“你把五月霜放在了阆风苑,所以再没有人能在碧峡找到五月霜。”
九百年,阆风之会至今九百年,这个秘密守了九百年。
曲砚浓没有回应。
她定定望着手中的五月霜,她终于想起来,关于这只宝盒,她究竟忘了什么。
她忘了,她丢过一样东西。
那东西是她自己丢掉的,丢在了上清宗,等到时机合适,她应当去取回来。
可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