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傲天的金手指是我前任_裁云刀【完结】(63)

  哪怕是现在,她也还有不知道的东西。

  譬如,上古以来,化神仙修至少有十余个,他们全都陨落在道心劫中,却没有任何一个因此给世间带来灾祸。

  这是怎么做到的?

  既然已经迷失,难道还会有理智?

  起码曲砚浓自忖到时是很难有觉悟并自裁的可能的,若能觉悟,那就是还没迷失。

  一千年前她问过夏枕玉,夏枕玉没告诉她,说是没到时候——有时她真是讨厌夏枕玉这牛脾气。

  曲砚浓沉吟很久。

  “等到阆风之会结束后,我会去找夏枕玉。”她终于承诺。

  如果夏枕玉那里没有她探索的谜底,那么她就再渡冥渊。

  在高居知妄宫上之前,她也还在苦苦追索。

  传说当久了,她也忘了,她不是传说里的那个神。

  卫芳衡又惊又喜。

  曲砚浓看过去。

  “现在,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不是敌人了。”她说。

  三名化神修士,算不上关系紧密,少不了龃龉,却还守望相助,因为彼此从来不是敌人。

  化神修士的敌人是魔主、是天地,是自己的道心,却从来不是彼此。

  *

  五月初四,时雨及芒种,仲夏日长,梅黄杏熟。

  阆风苑的裁夺官席位上,胡天蓼面无表情地坐着。

  “胡道友,何必作此不快之色?”戚长羽含笑来劝他,“今日盛会,仙君亲临,前后数百年都难再现,如此怏怏,小心错过了佳会。”

  胡天蓼气歪了鼻子。

  简直是倒反天罡,戚长羽来问他为何不快?这人的出现就是他不快的理由!

  “你怎么还在?”胡天蓼很不客气地问。

  戚长羽状似不解,“虽说沧海阁事务繁琐,但阆风之会这样的盛事,我总要来露一面的。”

  胡天蓼真正要问的就是戚长羽怎么还在当沧海阁阁主!镇冥关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崩塌了,戚长羽怎么还没被治罪?

  简直没天理了。

  戚长羽眼睑微垂,“仙君圣明烛照,自能辨明忠奸。”

  胡天蓼原本坚信戚长羽不会有好下场,这才说话毫不客气,可是此刻见了戚长羽这副沉定的姿态,心里又敲起了小鼓。他将信将疑——难不成曲砚浓真的不打算治戚长羽的罪?

  他固然知道戚长羽得到曲砚浓青眼,但这份青眼,当真有那么深么?

  ……不可能的吧?

  胡天蓼想着,余光瞥见戚长羽微微向上捋起袖口,露出腕上的一枚玉石,方孔圆形,模样有点眼熟。

  修士佩玉太常见,他没在意,心里还在敲小鼓。

  戚长羽不再搭话。

  他昂首,身姿笔挺地走上高台。

  诸天宝鉴映照他面容,威严庄重,对得起沧海阁阁主的风仪。

  只是,傲慢。

  “阆风之会秉承仙君之命,擢选五域后进英才,迄今已有九百余年。”他的声音在符箓的作用下传荡整个阆风苑,无数修士通过周天宝鉴看见他意气风发的韶秀面容,万众瞩目,再无旁人。

  他心中情绪激荡:无论世人如何侧目非议,他此刻依然站在这里。

  “隆——”

  远天传来一阵迢遥浩荡的轰鸣。

  厚密的云层震颤着,在轰鸣中如浪潮一般剧烈涌动起来,一浪翻卷着一浪排开,露出纯澈青蓝的碧空。

  云飞千里,青空如洗,一点明净清光从极远处映照长空,宛然如月光。

  阆风苑内隐约的嘈杂声很快消隐下去了,只剩下肃然的宁寂,不必谁喝止命令,最聒噪的人也自觉地闭上了嘴,巴巴地仰首张望着清光的方向。

  十几息后,目力尽头忽而染上一片阴翳,转瞬将长天化为暝夜。

  阆风苑里一片被压低的喧嚣和惊呼。

  长天尽头,隐约浮现出一只长逾百丈的鲸鲵,遮天蔽日,覆雨翻云,在碧蓝如洗的青空中遨游,让人恍惚分不出头顶的究竟是否还是穹顶,又或者沧海倒悬,飞在了青天上。

  在鲸鲵的身后,华盖宝车光华万丈,如曜日当空,划过长天,映照万里。

  “曲仙君——”

  “是曲仙君!”

  阆风苑里爆发出一阵狂浪般的欢呼,从高台上看下去,人人翘首以盼,数不清的专注或好奇的脸,无数道目光如有实质,凝成一种无声的期盼,从平地映射长空。

  不必吹擂,不必强调,甚至不必出现在人前,那种如影随形千年不变的名为“人望”的东西,于无声处鸣惊雷,当日月从云中显耀,光辉自然映照人间。

  戚长羽站在高台上,再无人将半点目光分予他,虽则谁也不会关注,可他却无端感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好似被人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

  舍弃了一切尊严,宁愿像狗一样在她面前乞食,所得到的万众瞩目、无限风光,就像是天边的云霞,她一来,全都消散。

  借来的风光,当然是要还的。

  曲砚浓坐在高台宝车上端。

  她已有很多年不曾摆出这副排场。

  车辇是华光玄金星纹铁,华盖是机心水光落地绸,月华取为珠、璧云串作帘,青霄为道,鲸鲵为驾,破云登临。

  “这才叫真的仙君气派嘛。”卫芳衡坐在车辇头,代为驾驭,对这副派头非常满意,“咱们都好多年没有这么见人了。”

  确实好多年。

  “说起来,这架宝车是你从哪弄来的?”卫芳衡问,“这么大排场、这么精细的做工,能把这车做出来的人也挺了不起的。”

  曲砚浓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她很久以前,似乎也不是个喜欢排场和奢靡的人。

  她坐在那里,凝神想了好一会儿。

  “是檀问枢做的。”她说。

  檀问枢?曲砚浓做魔修时的师尊?

  卫芳衡疑惑。

  曲砚浓没解释。

  耳畔有檀问枢那讨人厌的腔调,笑眯眯地对她说:“潋潋,师尊这架车辇是不是很气派?想不想要?等我死了,它就归你了。”

  曲砚浓不喜欢。

  她不喜欢一切穷奢极欲,不喜欢一切排场派头,她什么都朴素,和檀问枢迥然相异。

  檀问枢的车辇,她一次都没有坐过。

  “他把这辆车送给你,是想讨好你?”卫芳衡好奇地问。

  曲砚浓终于回答:“他希望我能成为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卫芳衡惊讶。

  曲砚浓默默地想:那时他休想成功。

  可是现在呢?

  一千年以后呢?

  她坐在极尽奢靡的华盖宝车上,破青霄、逐浮云,在数不胜数的翘首以盼里,高高在上,以举世无双的气派,登临人世。

  宝车转瞬划破长空,飞到阆风苑外,在碧霄留下一道未消散的明净清光。

  付与孤光千里,不遣微云点缀,为我洗长空!

  她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车辇的前端,微微垂首,俯瞰这浩荡红尘。

  山光水色里,她高不可攀,垂望而下,恍如神祇,令人自心底生出最深的向往与憧憬,情不自禁地为她低头折腰。

  这就是天下第一,这就是五域的无冕之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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