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的阆风之会,四方盟需要选一个拿得出手的人去露脸,大长老力荐了我。”富泱赧然,“他们来找我的时候,我狠狠宰了他们一笔,最后一切敲定了,我才知道是大长老力排众议选了我。”
大长老欣赏他、看重他,却并不挟恩图报,更不拦着他争利。
富泱只是个筑基小修士,蒋兰时却早已元婴大圆满,她对待前者这样坦荡开阔,怎能不让富泱心怀感念?
“所以之前劝蒋兰时另立门户的人中,也有你?”曲砚浓笑问。
富泱顿了一下,旋即又重重点头。
“是。”他毅然说,“钱串子自己留不住人,又凭什么拦着别人另立门户?”
只不过大长老一点也没搭腔,反而让他赶紧滚蛋。
曲砚浓若有所思。
季颂危也不是第一天变成钱串子了,几百年前四方聚义盟变成四方通财盟,蒋兰时没同他决裂,二十年前天灾当头超发清静钞,蒋兰时也没同他决裂。
这几年来季颂危什么动静也没有,怎么蒋兰时突然就和他分道扬镳了?
这对分道扬镳的挚友同时出现知梦斋,蒋兰时甚至不惜自爆身份许下承诺,不计代价地争夺一枚鸡肋诡异的玲珑玉骰。这东西对蒋兰时和季颂危能有什么用?
突然出现的魔主断指、新近制成的玲珑玉骰、死而不僵的前代魔君、分道扬镳的昔日挚友……
拍卖场中,悉悉索索的絮语中,拍卖师焦灼地等着裁夺。
是选一百二十件元婴后期法宝,还是选蒋兰时的一个承诺?
拍卖这一行讲究落地,报价报到天上去,若没成交,那就只是一个噱头。
这两样报价都能让拍卖师的名字直接写进五域史册,但真正能让她傲视同行的,只有最终成交的那一个。
无论舍弃哪一个,拍卖师都倍感心痛。
这两份报价一起出现在她面前,简直是在为难她,拍卖场里悉悉索索的议论,更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在啃着她的心。
但拍卖师很快就没空心痛了。
“轰隆隆——”
一阵远古巨龙呼啸般的惊雷声。
拍卖场在颤抖。
知梦斋的拍卖场建得极坚固,曾经有六个元婴修士因一件拍品大打出手,直到知梦斋的元婴修士出面将他们尽数镇服时,拍卖场也毫发无损,稳如泰山。
可现在拍卖场在震动。
昏暗幽邃的穹顶之上,骤然涌进一道近乎刺眼的光。
这座多年来从未明亮,永远以幽暗遮蔽着五域三教九流、贪婪与仇恨的拍卖场,在这一日忽而迎来一束天光。
一道狰狞的裂口撕开穹顶,露出青空白云。
在那裂口后,一道道蕴含着沉凝恐怖气息的身影背衬青空,俯视着这座一般明亮的拍卖场。
为首之人身披玄黄道袍,神如青竹,踏着天光走进。
“知梦斋是么?”她说,“玄霖域上清宗,特来讨教。”
莲台琼楼里,曲砚浓唇边笑意终于漾开。
突然出现的魔主断指、新近制成的玲珑玉骰、死而不僵的前代魔君、分道扬镳的昔日挚友……
再加一个来者不善的仙门正朔。
这出大戏,算是齐了。
第142章 利辗霜雪(二三)
戚长羽躲在空旷的回廊上。
他在檀问枢的指点下, 通过拍卖台边的阵法漏洞,成功在拍卖台升起的那一刻,躲过了拍卖场的阵法, 留在了传说中的第十层。
“不太对劲。”戚长羽沉默了一会儿, 说。
他故意没有直说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只留了个引子,似乎专门引人来问。
然而戚长羽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回音。
“师祖?”他请示般发问。
依然没有任何回音。
戚长羽又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
“师祖?”他的声音焦急了起来,也不那么礼貌了, “檀问枢?檀问枢?你人呢?”
他就这么从疑惑到暴躁,最后又变成不安, 反复地唤了檀问枢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戚长羽终于安静了下来。
暴躁、不安都从他的脸上褪去了,只剩下久违的冷漠与傲慢。
他的眼里没有一点惊异。
先前檀问枢就说过,知梦斋的第十层有专门针对檀问枢的禁制, 因此檀问枢在第十层没法与他交谈,更无从指点, 所以才需要戚长羽代取魔蜕。
这种话,戚长羽只信了一半。
他相信第十层确实有针对檀问枢的布置,否则檀问枢何必等到现在才筹谋取走魔蜕?但这种布置究竟能将檀问枢限制到什么程度, 戚长羽并不确定。
即使方才一番试探,檀问枢都没有回音,戚长羽也不敢确定檀问枢是不是装的。
但戚长羽倾向于相信檀问枢被限制了。
檀问枢性情狡诈,说话真真假假, 但戚长羽自己也是浑身长满心眼的人,他最擅长的就是玩弄心眼。
戚长羽不相信檀问枢的话,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檀问枢附身他的方式不同于附身戚枫的方式, 多半是因为檀问枢没想到曲砚浓会出现在镇冥关,仓促脱离了戚枫,附身了他。
因此檀问枢没法像操控戚枫那样操控他,只能以利益和谎言引诱他。
藏在第十层的“魔蜕”对于檀问枢来说很重要,但戚长羽绝不信曲砚浓会给檀问枢留全尸,所以那多半是件非常重要的宝物。
倘若檀问枢此刻还能同他交流,那檀问枢就该继续用谎言稳住他,而不是一言不发、假装被禁制禁锢了。
戚长羽把前因后果都捋了一遍,稍感安心。
他知道还有一种可能,也许檀问枢保存了一点余力,打算在最后关头控制他,但戚长羽已做好了准备。
现在他需要做的只有等。
等知梦斋的修士来第十层维护魔蜕。
按照檀问枢所言,拍卖会开启后不久,就会有人来维护禁制了,戚长羽不需要等很久。
戚长羽不缺耐心。
他守在暗处,以符箓藏匿了自己的气息,一动不动,无声等待。
然而不知怎么回事,那个维护禁制的修士迟迟没有来。
*
自知梦斋诞生以来,从未有任何一场拍卖会如此一波三折,场场都是大戏。
在场的许多修士已是知梦斋的常客了,见过数名元婴为一件拍品大打出手,见过大盗混进拍卖场试图抢宝,见过有人放狠话恐吓对手结果被仇人认出来,当场被新仇旧恨联手暴打……
在知梦斋拍卖场混得久了,什么世面没见过?
然而这场拍卖会从开场前,就透着一股不同寻常。
有人高声争雅间的时候,老客们报以戏谑一笑,不知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愣头青,一点不知道这野路子拍卖场的厉害。
有人以笛声强势破开筚篥声,老客们微感惊讶,不知是哪位音修高人看不惯知梦斋的做派,竟如此不给面子。
有人误闯拍卖台,又被人救走,姿态之强硬,令知梦斋都不得不退了一步,老客们又是惊异,又是想笑,自觉今天算是见世面了,连知梦斋吃瘪的场面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