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金丹在她丹田中滚动,湛然生辉,源源不断地向经脉中输送灵力。
祝灵犀早就是筑基后期,在阆风之会后修为已逼近圆满,这几日鸾谷惊变,她总是抢在最险最难的地方做事助人,数次磨炼,离突破本就是一线之隔,只差一个契机罢了。
生死关头,她居然水到渠成,突破筑基境,凝结金丹。
然而还没等她完全跃出符沼,虚空裂缝已迫近,黑洞洞的虚空将黄泥倒卷,数不清的符怪潮水般涌进那无底的可怖黑洞之中,那血盆大口般的裂缝向她倾裂……
“呖呖——”
鸾鸣九霄,音绕碧天云海。
符沼在震颤,黄泥嗡嗡响动,翻涌的泥浪、踊跃的符怪,她竟站不稳了,一切都在震颤,在旋转。
大地在颤动,玉照天也在颤动,屋舍、峰峦、云海……是鸾谷在颤动!
鸾谷在动。
祝灵犀被甩飞了出去,那道可怖狰狞的虚空裂缝离她远去了,可就连虚空裂缝也在急速地扭曲着、晃动着,一切都好似变了一副模样,原本平静熟悉的鸾谷,突然好似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她眼花缭乱,在这天旋地转中奋力睁大眼睛,越过翻涌的泥浪,想看清鸾谷的模样。
鸾谷在飞。
祝灵犀狠狠揉了揉眼睛,竭力挥开时不时晃到她身边的泥浪,试图把眼睛瞪得更大一点、再大一点……
绵延两域的寄情江、来时的路、小小一片的牧山、上清宗的数个分支、大半个玄霖域……
都在鸾谷脚下。
万丈相隔,一眼俯瞰。
鸾谷在飞。
祝灵犀目瞪口呆。
她呆呆地坐了下去,半个身子陷进黄泥里,但她恍惚间根本没放在心上。
她不敢相信她的眼睛。
祝灵犀从没想过,她修行了多年的地方、她无比熟悉的鸾谷,居然有朝一日会飞上万丈重霄!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同一时刻,玄霖域的每一个角落,千千万万修士同时抬起头,张大了嘴巴,几乎忘记了怎样闭拢它。
他们近乎震骇地仰望那蓦然直上九天的庞然巨物,几乎要把眼眶瞪裂,却浑然不觉。
天光几乎消匿了,被遮挡在那庞然巨物的羽翼后。
白昼颠倒,玄霖域万万里瞬息入夜。
只有极微弱的光,透过那庞然巨物的羽翼,闪闪地投落,供人在惊骇中勉强分辨它的轮廓。
“呖呖——”
清音啼遍九重霄,惊波杳渺生天河。
不知多少饱学之士战战兢兢,惊疑不定。
“那是……青鸾?”
传说中生而金丹的妖中巨擘,在五域已销声匿迹多年的远古妖兽,竟会如此突兀地出现,遮天蔽日,让整个玄霖域都在它的羽翼下振动。
青鸾仰首高啼。
日光在它眩目耀眼的羽翼上倾落,闪烁着世无其二的幻梦光辉,这世上最美、最珍贵的锦缎、霞光、虹霓在这无穷绚美下都黯然失色。
千里万里,一时噤声,不知多少人看得呆了,愣愣出神,把什么都忘了。
曲砚浓盘坐在青鸾头顶。
道心镜在她膝上映衬天光,照得她鬓发也粲然生辉。
日月近在咫尺,触手可摘。
她一身辉光。
“沉睡数千年,只上一次九霄,值得吗?”她抚着镜面,澹然问。
天风在她耳畔猎猎地响。
“有妙华师姐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守在家里,没有值得不值得。”青鸾之首微微颤动,与那妖修少女如出一辙的呆板声音在她身下响起,“没有妙华师姐在,哪里都不值得。”
于是曲砚浓在天光里很淡地笑了一下。
她又想起夏枕玉了。
“孤鸾照镜,是什么意思?”她问青鸾。
青鸾在云水天河里遨游,音震玄霖域,万里闻悲声。
鸣声响彻诸天,久久不绝。
在绵绵无绝的悲鸣里,她听见青鸾杳渺的回答:
“俯瞰天地之大,哪里都不值得,就是孤鸾照镜。”
“曲师姐,你和我,都是孤鸾。”
曲砚浓无言。
她抚过道心镜,起身仰首,将那明镜高举。
天光漫过她的鬓发、肩头、指尖,倾泻万里、明照山河,溢满玄霖域。
骤然生光,仰头张望的修士们不由闭了闭眼睛,勉强再睁开。
透过那璀璨的天光,有人孤身立在青鸾之首,手捧明镜,奋力掷出。
明镜融入天光,摇身化作万里青天。
祝灵犀坐在符沼里,半个身子已陷入其中,她却浑然不觉,呆滞地仰望头顶——
一面青镜飞上云海,转瞬融入破碎的玉照天,化作天镜。
玉照天明澈清光,再无裂缝。
祝灵犀仰着头,在那完整无缺的清澈天镜里,看见自己呆滞的脸。
谁驾青鸾?谁补天镜?
曲砚浓立在鸾首,漠然俯瞰山河万里一瞬而过。
万千瞩目里,她如从神话中走出。
孤身茕茕,她即仙圣。
第119章 孤鸾照镜(三七)
符沼终于沉寂下来。
祝灵犀依然呆坐, 任由自己在符沼里下沉,直到黄泥覆没过胸口,她才猛然惊起, 跃出符沼, 给自己贴了十几张辟尘符, 勉强把身上的黄泥都去了。
她其实是个很爱干净的姑娘,但钻进符沼的时候根本不会去想这些事,直到爬出来了才觉得浑身都痒。
原本近在咫尺的虚空裂缝早已消失了,天镜如水, 整个鸾谷风平浪静,仿佛之前几天的事情全都未曾发生过。
没有虚空裂缝、没有惊变、没有玉照天破碎……一切都像是从前的模样。
如此宁静。
远处传来古怪的动静。
祝灵犀循声而去, 一片片泥浪胡乱地翻腾,有人近乎狂暴地搅动着这一片符沼,几乎满身是泥,可他却浑然不觉。
这身覆黄泥的背影看起来十分熟悉, 好像刚刚才见到过……根本没有分开多久。
祝灵犀想也没想,手中符笔一挥, 三道符箓瞬息构成,朝那人飞去。
蓝觅渡心乱如麻地翻腾周围符沼,竟失了警惕, 直到那三道符箓飞到他身侧两丈远,他才恍然察觉,凝成符剑,横扫而去。
符剑撞开一道符箓, 将它直接劈成两半,然而去势也弱了下来,斩向第二道符箓, 与后者一同消散了。
第三道符箓已飞至他面前。
蓝觅渡大吃一惊,急切中又勉强凝成一道符剑,劈落了那道符箓。
再看祝灵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结丹了?”他上上下下打量祝灵犀,难以置信,连那张蹭了黄泥的脸也抽搐了一下。
祝灵犀不答。
她与蓝觅渡已无话可说,只有符箓可以倾奉。
蓝觅渡消耗了不少灵力,仓促间竟在她的符箓面前十分被动,只好取出乾坤袋里备好的符箓,冷冷看她,“你运气倒好,在这种鬼地方也能结丹,但你也就仗着刚刚突破、灵力充足,想要胜过我,再修练二十年吧。”
这时候,他那些爽朗亲切的笑容已寻不到一点影子了,只剩下一个略显扭曲阴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