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五六个呼吸,祝灵犀冲破云霄。
“砰!”
一声巨响。
一股巨力挡在前方,与她相撞。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第一次玩这个,驾驭云舟不太熟练, 比较慢,没躲开。”一张笑脸伸过来。
祝灵犀看清了堵在她面前的是什么。
“这是……”她迟疑着,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很慢很慢地说, “云海争渡?”
抬眼望去,漫天云海, 尽是云舟,何止千帆?
原本一片白茫茫真干净,现在已成了一锅饺子汤。
“是啊。”面前的饺子说。
“劳驾, 你们叙旧,也别挡路啊。”后方云舟冲过,差点将他们撞到一边。
祝灵犀微微发愣。
云海上,千舟争渡, 或笑或急,没有一个不快活,仿佛在另一个世界。
“你们怎么还有心思争渡?”她说着, 下意识地环顾,顷刻便明白了。
云海上看不到鸾首峰上的空间裂缝,这些快活争渡的人根本不知道鸾谷正在经历什么样的变故。当云海下的其他同门都在焦虑惶惑时,他们还冻结在延续了千年的安宁中快活无边,唯一能让他们担心的或许只有獬豸堂的埋伏。
快活与惊恐,原来只有一道云海的距离。
“怎么?獬豸堂要来了吗?”面前的饺子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到啊?”
祝灵犀目光在远方跳跃,十分焦虑。
她已找不到方才那个疑似盗走他山石的修士了。
谁能想到她都追到这里,还能遇上这样的事。
全被这场云海争渡给毁了。
“这个月不是刚办过云海争渡吗?”祝灵犀略有些抱怨,但话刚出口,她就想起来了——她想起前几天在云台遇见蓝觅渡时,后者正在预告下一次云海争渡,然而她对此并不关心,也不感兴趣,所以根本没想到是在今天。
小符神紧紧抿起唇,不由懊恼。
怎么偏偏是今天?运气这么差、这么不凑巧。
“上次大家不是被獬豸堂带走了吗?大家没玩够,再来一次。”面前的饺子接话,“不知道这一次獬豸堂还抓不抓……”
“搅扰航道,违反宗规,在场修士,全部停下!”远处一声暴喝。
“啊……”饺子傻眼,“我才刚开始呢。”
祝灵犀却在看远处。
满眼茫茫,云舟争渡,在那一声暴喝之后,更是乱成滚汤,人人舟舟,俱凑在一起,别说那可疑修士的踪迹了,就连眼前攒动的人头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云舟借我一下。”祝灵犀抿着唇说。
“啊?獬豸堂的人都来了,你还要玩?”饺子愕然。
祝灵犀已跳上云舟,二话不说坐了下来。
无论希望多么渺茫,她也要试一试。
“哎,我是不是要下去啊?两人同舟好像是犯规的?”多话的饺子十分犹疑,但又做不出决定,“但獬豸堂的人都来了,遵守比赛规则好像也没有意义了?”
祝灵犀充耳不闻,就当身边坐了个申少扬的孪生兄弟,云舟轻轻一旋,已绕开堵在前面的几艘船。
“哎,獬豸堂来了,你们还玩啊?”被她绕过的修士搭话,然而还没说完,便已被她远远地甩在身后。
留在原地的几艘云舟愕然地看着她以一种近乎玄奇的轻巧,不知怎么的就一路绕开了数艘云舟,从那看起来根本没有空袭的航道里穿过。
“刚刚那个人好像是那个祝灵犀吧?”他们互相看看,“就是那个从没进过符沼的小符神?”
一个从没进过符沼、从不违反宗规的人……她玩云舟怎么这么熟练?
被卡得动弹不得的云舟修士们看看自己的云舟。
“装的,都是装的。”他们断然摇头,“她私底下肯定是云舟争渡、青崖绝跳都玩的。”
祝灵犀还不知道自己忽然私下什么都玩了。
她按着如纸薄的舟头,撞舟打浪,所过之处云絮飘飘,不一时便已遥见云海尽头。
只要再往前些,就能穿越云海,绕过回头滩,进入寄情江了。
她有自信,在这一锅饺子般的云海中,那个疑似窃取了他山石的可疑修士就算有同伙接应,他们驾驭飞舟的速度也绝没有她这么快,她只需在此等待,一定能等到对方撞上来。
原先在云舟上的那个修士半路跳下了船,大约是想明白此时跑路有几率假装无辜路人逃过獬豸堂追捕——不过祝灵犀觉得,等到獬豸堂修士押着大家跳下云海,看到鸾首峰上的那个黑洞后,这场抓捕大约是要半途而废了。
此刻云水汤汤,她只有一腔孤勇。
“妄图逃窜者,从严处置!”
“首次争渡,从轻处罚!”獬豸堂的呼声在远处此起彼伏。
祝灵犀有一瞬出神,想象不出这些人看到鸾首峰上那个黑洞会是何等惊讶。
她终究有点少年促狭,想到这些人目瞪口呆的样子,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就只是这一瞬。
她忽觉身下云海一阵狂澜,将那轻飘飘的云舟猛然掀起,卷着她,直冲顶上玉照天。
呼啸的风撞开她的鬓发,将她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吹得没了知觉,她甚至不知道它们究竟还有没有长在自己的脸上。
她听见一声狂响。
在她短暂的人生中,从未听过如此令人惊怖的声响,这声响比碧峡的狂浪飓风更暴虐,比南溟大妖王的狂怒更让人震骇,那根本不像是人间的声响,让人在那声响里毛骨悚然,连气也喘不上来,好像灭顶之灾……
祝灵犀在颠簸的云浪中努力调整方向,与本能般的战栗搏斗,毅然朝声响的方向望去,就算再可怕,她也要看明白此刻主宰她命运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苍天倾覆。
一道裂缝横贯玉照天,直穿云海,斩断明镜,那狞怖的裂缝后,虚空无尽,吞噬的是她的宗门。
是她修行伊始便归属的地方,是她刚记事便向往的地方,是她的家园!
五域中每一个人都对山海断流的故事耳熟能详,每一个人都能复述天倾地陷的恐怖,能对二十年前发生在望舒域的“玄黄一线天地合”侃侃而谈,可谁也没想过这一切会发生在自己身边。
这么近,这么突如其来,这么无能为力。
直到习以为常的平静转瞬化为飞灰,她才明白那有多珍贵,她愿意为这平静付出一切。
曲仙君、夏祖师、季仙君、诸天神魔……无论是谁都好,谁能制止这一切?
谁能来救救玉照天、救救鸾谷、救救她的家?
祝灵犀目眦欲裂,云海带着她翻腾无定,她没有一刻站稳,在强烈的头晕目眩里,她不知身在何处,只听见一阵比云浪更响的尖叫。
那云浪竟卷着她,翻向了玉照天,庞然巨物般的裂缝俯视着她,巨大的吸力将她攫住,将她吞噬……
一切忽然静止了。
祝灵犀被云海抛到高处,高到云海上的所有修士都离她远去,她几乎听不见任何嘈杂的尖叫声、呼喊声,也听不到虚空裂缝持续撕裂玉照天的恐怖声响了。
习以为常的平静又回到了她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