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似乎湿漉漉的,狼狈又疲倦,直接摔坐在甬道里,只有一个气音,“嗯。”
摔坐下来后,她便不作声了,微微仰头,盯着甬道顶部,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枕玉从乾坤袋里取出一瓶丹药想要喂给她,但她拒绝了。
“不用。”她声音很哑,深吸一口气,从袖口扯出玄印,“它把魔气都驱走了,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夏枕玉似乎是蓦然松了一大口气,整个人也微微向下滑去,靠在甬道壁上,问她,“虚境同妙华祖师留下的记载一样吗?”
“分毫不差。”她回答,“到处都是极精纯的魔气,檀问枢掉进去都不好受。”
“那你……参透道主之秘了吗?你的道心劫呢?”夏枕玉追问。
“没有。”她没好气地说,“我刚出虚境,玉照金潮就结束了,我之前猜得一点也没错,那里真有个大家伙蹲着呢。”
夏枕玉轻轻吸了口气。
“魔主?”她轻声问,“你确定吗?”
曲砚浓神色漠然,“我不知道是不是典籍里那个魔主,但那家伙身上的魔气做不了假,檀问枢在他面前也不过是盘菜罢了。”
夏枕玉紧紧抿起唇。
“妙华祖师的手札里并没写魔主的事。”她眉头紧锁。
曲砚浓忽而沉默了。
“我说,我倒有个猜测。”她慢慢地说,语气有种强行克制的古怪,“你听了别说我疯了就行。”
夏枕玉抬头看她。
“卫朝荣会不会没有死?”曲砚浓说。
“他确实死在冥渊下了。”夏枕玉有些迷惑,“这是什么猜测?”
曲砚浓不说话了。
夏枕玉微疑,盯着她看了半天,忽而明白了什么,倒吸一口冷气,“你想他想得疯了,胡乱猜个什么?”
可究竟猜了个什么,夏枕玉竟不敢说明白。
曲砚浓说明白了,“如果那就是卫朝荣呢?”
她神色很淡,淡得好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因此无所畏惧,什么都敢说,“我看见他的时候,玄印有点烫,可下一瞬虚境就崩碎了。”
“别再说了。”夏枕玉忽而打断她,语调柔和但低沉,“潋潋,你被道心劫折磨得太久了,你太相信自己想要得到的‘隐情’了,别放任自己在幻想里沉溺。”
“如果是真的呢?”曲砚浓反问。
夏枕玉紧抿着唇,似乎想用目光打消这荒唐的想法,然而这一套显然无法奏效,于是她只得叹了口气,“你确定吗?”
曲砚浓沉默。
“当然不。”她说得如此坦荡,与她的猜测一样匪夷所思,“说到底,我只是想这么认为罢了。”
夏枕玉的目光更严厉了。
“那个神塑,为我塑一个吧。”曲砚浓突兀地说。
“什么?”夏枕玉错愕,“你不是不愿意……”
“我现在愿意了。”曲砚浓说。
夏枕玉长久地沉默,久到让人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我等你的时候,”她终于说,无限悲哀,“真希望你回来时已是道主。”
但这悲哀最终被收敛了。
夏枕玉垂下眼睑,叹了口气,很镇定,“说吧,你又要发什么疯了?”
“不急,”曲砚浓轻声说,声音在甬道中回荡,“至少要等到下次玉照金潮、他山石出世,才知道我是不是在发疯。”
一切戛然而止。
幽长的甬道昏黑。
曲砚浓依旧凝立。
她身侧无人。
鸾首峰似乎藏着一个叫虚境的地方,在某个叫做玉照金潮的时刻,虚境又会通往另一个充满魔气的地方,那里似乎藏着疑似魔主的存在,上清宗的妙华祖师曾到过那里,而她又怀疑卫朝荣没有死……一连串原本应当毫无关联的词连在了一起,分外陌生。
有那么一瞬,她分不清那是记忆还是梦境,只听见这静寂之中,心脏在胸腔中砰砰作响。
她在这砰砰声里环视四周,把这幽黑的甬道描摹了一遍又一遍。
在厌烦之前,她忽而明白她对这甬道的熟悉感从何处而来——
镇冥关的甬道,与这里一模一样。
她是依照这里建的。
一切都由来有因。
曲砚浓在默然中,任这熟稔感引领,循着甬道慢慢向前。
她没有忐忑、恐惧、琢磨,因为每一块砖石她都曾丈量过千万遍。
在幽邃的尽头,她望见一片华光。
金玉般的潮水在翻涌。
曲砚浓定定望着那金玉之潮。
过了很久,她张开手臂——
素白的衣袂一闪而过。
她高高坠下,如曜日西沉,坠入那无限华光。
第108章 孤鸾照镜(二六)
穿过金玉华光, 她落入一片渺茫之中。
曲砚浓停了下来,微微蹙眉。
她孤身四望,神识探出去百里, 竟无声无息地消泯了, 除了无边无际的迷雾, 她什么也没有看到。
连灵气也没有。
这里就好像不存在于人世间。
她的心又砰砰地跳了起来。
按照那段交谈所说,这里应当就是“虚境”。
然而虚境是什么,她依然一无所知。
“滴答。”
她听见一道很轻的水声。
曲砚浓循着水滴声,迅速地找到了那滴水, 但很快又皱起了眉头。
她找不到这滴水的来处,它似乎是凭空出现在迷雾里的。
“滴答。”
第二滴凭空出现的水。
依然找不到它的来处。
这无根之水越下越急, 很快便汇成了水流,汩汩流下,“滴答”声也变成了清晰的“哗啦”声,飞快流淌, 逐渐奔涌。
“轰隆——”
巨浪破空而涌,瞬间打落, 迷雾已消散,四顾尽是涛浪,刹那之间, 她已身处汪洋,淹没在幽沉的黑水之下。
曲砚浓走遍五域也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
她逆着黑水,向上方游了一段,想去往水面之上看清全貌, 可这黑水似乎无穷无尽,永远也游不出水面。
“轰隆——轰隆——”
无休无止的喧天巨响,摇山撼海般的震颤。
她感到头皮发麻。
这很不寻常, 这种动静听起来吓人,但根本伤不了她,她又为什么头皮发麻?像是一种长期习得的本能?
曲砚浓回顾这一生,想不通是有哪一刻能习得这种窝囊的本能。
她好像也没有怕过什么吧?
不知怎么的,她又开始觉得这一切很熟悉了,然而怎么也没等到签筒里的最后一支签掉落。
谁也没法给她答案,甚至给不了她一个水面,于是她又往下潜,越过一重一重的巨浪,周围完全没有灵气可以补充,灵力消耗又快得完全不合常理,连她也感到吃惊。
她算不出自己下潜了多久,但已久到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灵力其实也还不够多,某一刻她停了下来,向上望了一眼。
在始终穿不透的黑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抹青绿,很朦胧,像一大片水藻。
曲砚浓盯着那抹青绿色看了很久,琢磨它究竟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