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额只能给上清宗弟子, 外宗人士不能进,但可以在鸾首峰外逛一逛。
到这里为止,气氛都十分和谐,祝灵犀也有些心动, 谁知宫执事忽而在一旁开口——他同申少扬三人一起等她,听得两眼放光,竟力劝蓝觅渡把剩下那个名额卖了。
“我认识的人就是这么做的。”宫执事说, “长老们自有一份名单擢选优才,分到你们手里的名额不过是十分之一,就是让你们赚点外快的。”
话到这里,气氛忽而结了冰。
蓝觅渡向来笑面对人,这会儿却一下冷了脸。
“多谢这位师弟为我谋财路。”他不无轻蔑地说,“不过,师弟既然有这般本领,何必困居鸾谷?不如买张去望舒域的船票,到四方盟谋个大好前程吧。”
“你——”宫执事一张脸涨得通红。
云台的风都好似结了霜,凛冽之极,刮得人想跑。
祝灵犀与这段对话无关,仅仅是站在这里,就已经微感坐立不安了。
宫执事的话虽然让她浅浅地吃了一惊,但想想长老们竟能为一株瑶仙藤分心,那么太虚堂会以部分名额作为执事弟子的外快,也不是那么惊人了。
况且,这一路上,她已无奈又不解地接受了经义与人心的差异——她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宫执事了。
她深感羞耻,其中困惑大于愤恨。
然而再看看宫执事涨红的脸,她又有点拿不定主意,不得不求助于灵犀角,“我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毕竟宫执事是为了招待她的朋友才来云台的,祝灵犀觉得自己似乎也有打圆场的责任。
然而她等了一会,云台在她面前几乎冒寒气,也没等到灵犀角里有回音。
祝灵犀不解地朝同伴看去——
申少扬满脸犹豫不决。
他一会儿看看蓝觅渡,一会儿又看看宫执事,一边觉得蓝觅渡没错,一边又觉得宫执事很可怜。
戚枫倒很平静,毕竟这在沧海阁根本就不算个事。
祝灵犀本也没怎么指望他俩,于是又以询问的眼神去望富泱。
在她心里,富泱还是很靠谱的。
然而一触目,富泱竟然冷着脸。
祝灵犀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以她对富泱的印象,代销魁首的笑容只会比蓝觅渡更多,什么事能让他冷脸?蓝觅渡和宫执事的对话和他也没关系啊?
富泱不太高兴地瞥她一眼。
他们四方盟是什么很贱的地方吗?蓝觅渡那是什么语气?
祝灵犀黔驴技穷。
她原本就不擅长应对这种复杂的人情世故,这下彻底放弃。
“好。”她蓦然开口。
突然来这么一句,几人都看她。
祝灵犀神情严正,一点也看不出她刚才还在犯愁怎么解围,一板一眼地说,“多谢蓝师兄,我不会浪费这个名额。”
这解围的技巧太拙劣,然而发生在祝灵犀身上,就有种奇妙的作用,让人猜不透她究竟是有意解围,还是过分板正严肃、连蓝觅渡二人的冲突都没发现?
精明如宫执事、交游广阔如蓝觅渡,硬是没猜透她。
“时候不早了,我是带朋友来玩的,也该去别的地方看看了。”祝灵犀依旧镇定自如地说,“待会云台加餐要开始了,想走都走不掉。”
有时,人世十分奇妙。
与其七窍玲珑,不如一窍不通。
冷到能凭空凝霜雪的氛围,竟然就在她的视而不见中奇妙地融化了。
蓝觅渡和宫执事谁也懒得搭理谁,偏偏一个风度翩翩地与她道别,一个笑容满面地说要带他们去更好玩的地方。
剑拔弩张的两人,就在一片和乐融融中不相为谋了。
申少扬和戚枫朝她投来崇敬的眼神。
祝灵犀却倍感舒适。
从她心困于人心私欲后,再没这么舒适过。
“虽说外宗修士不能进鸾首峰,但在鸾首峰外逛逛却是可以的。”祝灵犀和宫执事商量,“不如带他们到鸾首峰外逛逛吧?”
“师妹这个主意好。”宫执事笑容可掬,大约是因为她没有帮蓝觅渡说话,宫执事便认定她是在帮自己,“鸾首峰可是咱们鸾谷诞生的源头,传说中是青鸾之首所化,是该带他们去看看。”
两位鸾谷修士达成一致,三个外宗修士当然客随主便,五人穿过人群走下云台,顺着行道走了几百步,前方忽而传来一声巨响。
“轰——”
恍如山石崩裂,远远望去,巨响处烟尘四起。
“不会是有人蠢到在宗门内殴斗吧?”宫执事感到匪夷所思,“大司主最近回到鸾谷了,獬豸堂查得很严,一旦发现有人在云台外斗法惹事,那可不是在符沼待几天的事。”
鸾谷修士若想斗法或殴斗,只能去云台,那里开辟了一大片道场,只要不出人命,谁也不会管。另有云台加餐,更是为爱闹腾的修士提供了充沛的斗法机会。
但云台之外一概不许殴斗、不许闹出大响动。
獬豸堂管这个叫“敛锋”。
“要去看看热闹吗?”宫执事有点不确定,看看祝灵犀四人,“獬豸堂抓人,也算是鸾谷一景……吧?”
只是,这几人好像在来鸾谷当天就亲身体会过一回了。
对于访客来说,十分难得。
“走啊。”申少扬踊跃响应,自己被抓和看别人被抓,那怎么能一样呢?
他已经兴奋起来了。
五人循着烟尘四起的方向奔去,身后还有些好事者从远处赶来看热闹,申少扬一马当先,凭着魔主本人传授的出色遁法,抢在了最前面。
等到这小修士看清了那个从烟尘中爬起来的人,震撼之余,又生出一股幸灾乐祸:
“哎呀,大司主,你这是怎么啦?”一句话三个声调起落。
徐箜怀蓦然回首,目光如电。
申少扬被这冷锐的眼神逼退了一步。
他在所难免地想起了徐箜怀那一次在舰船上对他和祝灵犀的出手……还有魔气的暴露、被指着叫魔修、差点被抓起来处理掉的经历。
“怎么搞的?”他收敛了一点,但又被私人恩怨鼓舞了,故作吃惊,“不是说云台外不许殴斗、会被獬豸堂抓起来的吗?”
“哦,不好意思。”申少扬表演了一个恍然大悟,很客气地说,“忘了您是大司主了,您继续。”
徐箜怀神色更冷峻。
申少扬好一通阴阳怪气,心满意足,朝烟尘对面张望,想看一眼究竟是哪路英豪仗义出手,并私下为对方鼓劲。
坚冷的青石神塑在烟尘尽头伫立。
申少扬惊得差点当场跳起来:前辈什么时候出来的啊?他出门的时候,前辈不还在博古架后头站着吗?
徐箜怀懒得搭理这狐假虎威的小修士,若非曲砚浓非要护着,他早把这人当魔修处理了。
他径自望向另一边,“既然有异,就把这东西照看好。”
“这东西”自然是指神塑。
曲砚浓从神塑身后转了出来。
她刚才绕着神塑转了两圈,颇觉惊异,又十分好笑。
或者说,倘若附身在神塑上的是卫朝荣,这事便显得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