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看看,右看看,摸不着头脑。
——不是说要将他拿下吗?
怎么没人动手啊?
祝灵犀皱着眉头看他,神情严肃极了,眼里有犹疑有揣度,可她的手垂在身侧,一瞬抬起,很快又放下。
徐箜怀的脸色变得更冷了。
不知是不是申少扬眼花,他好像看到徐箜怀的脸色有一瞬青白如死气。
“为何不动手?”徐箜怀厉声质问。
曲砚浓挑眉。
她笑了一笑,反问,“大司主为何不动手?”
徐箜怀的脸色很难看,“我在问你。”
曲砚浓答得很潦草,谁都看得出她的敷衍,“我看大司主没动,我也就没动。”
徐箜怀的手紧紧贴着衣摆。
“你要违令?”他问。
曲砚浓答得更不上心,“怎么会呢?”
徐箜怀僵冷的眼睛瞪着她。
“既然不是违令,即刻动手。”他说,“下船后,自己回宗门领罚。”
哪有上清宗弟子不怕罚呢?
就算是经年累月给别人定下惩罚的獬豸堂弟子,也怕罚。
他们犯了错,只会比旁人罚得更狠。
“檀师姐”却像是根本已经将严苛的责罚置之度外。
她直直地望着徐箜怀冰冷可怖的眼睛。
“是你不想,还是不能?”
甲板上一片死寂。
徐箜怀僵冷如木的脸上很久才有动静。
他脸上的肌肉很明显地抽动了几下,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你是谁?”
曲砚浓很淡地一笑。
“一意孤行,早晚酿成大祸。”她说,语气清疏,言辞辛辣,“死脑筋。”
徐箜怀脸上的肌肉像是潜伏在泥土里的蛇,一缩一缩地鼓起。
这回申少扬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徐箜怀的脸根本不像个正常人!
他想起方才那面布满尘灰的道心镜,一声后知后觉的惊呼就在唇边——
“你……”
道心蒙尘。
獬豸堂的大司主徐箜怀,早已走火入魔!
徐箜怀根本不是不想抓他,而是不敢频繁出手,怕泄露这秘密,更怕失了控制,当场入魔。
房间里的那一掌落空,已耗尽了徐箜怀的精力。
可这声惊呼并没说完。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有人一叠声地打断,“檀师姐,你消消气,这事都是我的主意。”
“——是我一意孤行,是我酿成大祸!”
宫执事满头大汗,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直奔曲砚浓和徐箜怀中间冲去,嘴巴叭叭叭一声喘也不带,“是我采买了超量的耦合丹,是我和前辈商量将错就错直接开船,但檀师姐你听我说,我们这都是有苦衷的!”
“采买的单子上写的耦合丹数目不对,是誊抄的执事写错了,我也只能奉命行事啊!”
甲板上的人默默地望着他。
申少扬差点握不住手里的剑。
他迷惑地挠挠头——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宫执事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第56章 南溟吹浪(八)
宫执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事情是这么回事。”他急匆匆地奔到曲砚浓面前, 隔开徐箜怀的视线,一股脑地说,“我们这些舰船执事不仅负责舰船上的事务, 有时也会接下宗门的采买任务, 顺手在山海域采买些宗门急需的物资……”
采买清单自有负责的执事誊抄整理, 发到每个接下任务的弟子手里,各弟子只需要依据清单列出的种类和数量进行采买,不需也不容置喙。
这本是一件极简单的差事,宫执事往来于山海域和玄霖域之间, 不知完成过多少回类似的任务,就连每次购置的数目和品种都已摸清了规律。
然而这一次, 当他打开清单核对,却发现一种叫做“耦合丹”的丹药数目是往常的十倍。
“这种耦合丹以妖兽的血肉碎片炼制而成,每次最多购置五枚,再多容易引来妖兽觊觎。”宫执事解释说, “可这次清单上写了五十枚,应当是誊抄的执事看差了。”
可宫执事发现这件事的时候, 人已经飘洋过海,越过青穹屏障,身在山海域了。
“隔着青穹屏障, 怎么联系宗门?”宫执事说,“那些能跨越青穹屏障的手段,根本不是我一个小小的金丹修士能用得起的。”
就算用得起,宫执事也不会用在这上面——开什么玩笑?他拼死拼活往来南溟风浪中, 一共才赚几铢清静钞?为了一次采买散尽家财,他又没疯。
咬咬牙,狠狠心, 他按照清单上的要求,一次购入了五十枚耦合丹。
“那你为什么不按照五枚的量采买?”申少扬忍不住问,“你不是已经猜到这是别人抄错了吗?”
宫执事竭力争辩,“单子上这么写,我能怎么办?我只是猜测,万一猜错了呢?如果人家要的确实是五十枚耦合丹,我岂不是违背指令,擅作主张?”
“要是被獬豸堂发现了……”他声音小下去,看了曲砚浓一眼,“那不就惨了?”
宫执事觉得自己倒霉极了。
好好地出来采买,偏偏遇上誊抄错误这档子事;好好地登上舰船,遇上的守船前辈不仅不认识,还明显状态诡异;好不容易说服这位陌生的守船前辈这属于按规矩行事,带着五十枚耦合丹开船,又偏偏遇上一个獬豸堂的金丹女修;好不容易伺候好“檀潋”,快把这事掩盖过去了,又遇上几个小修士搅局,把“檀潋”的注意吸引过来了。
你看看,“檀潋”这不就发现了?
好在,宫执事一向觉得自己是个很务实的人,遇上了再大的麻烦,也不去多想什么倒霉不倒霉,赶紧联合守船前辈一起把“檀潋”这个獬豸堂修士给糊弄过去才是正经事。
“檀师姐,小弟也没法子。”宫执事一个劲诉苦,“你也知道,规矩大过天,我怎么敢自作主张?”
背地里,宫执事暗戳戳给徐箜怀传音,“前辈,我知道让你对着一个金丹修士服软太委屈你了,可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你也知道,他们獬豸堂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疯子,尤其是大司主徐箜怀,那是规矩长在骨头里,脑子都有病了。咱不吃这个眼前亏哈。”
收到传音的徐箜怀:“……”
无意偷听但偏偏听到了的曲砚浓:“……”
宫执事好像不知道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眼里那位陌生的、状态不太对的守船前辈,就是赫赫有名的、脑子最有病的大司主。
曲砚浓唇角忍不住撇了又撇。
她差一点就笑出声了。
宫执事的运气其实挺好的。
除了徐箜怀这种守规矩守到脑子有病的家伙,还有哪个思维正常的元婴修士会为了支持“规矩”而默许他携带十倍的耦合丹上船?
带着五十枚横渡南溟,宫执事确实是摆脱了被追责的麻烦,可守船修士却要承担十倍的风险,这不就相当于将所有压力都转嫁给守船修士了吗?
曲砚浓最后还是笑了出来。
她简直乐不可支:默默承担了宫执事转嫁过来的所有风险,最后却被宫执事评价为“脑子有病”,徐箜怀这辈子有没有吃过这么大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