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举赶紧上前几步,行了跪拜大礼。
“好孩子无需多礼。”向太后笑道:“上回见还扎着总角呢,如今倒束起发了。你在哪里进学?”
“回禀娘娘,小民年后有幸入了孟氏族学附学。”杨文举声音清朗,比同龄的少年要成熟许多。
七娘眼皮微微抬起,扫了身前这位天波府日后的当家郎君一眼,默默将他和当年的赵栩、陈太初、苏昉比了一比,心中暗叹:世间哪里还找得出他们三个那样风采的少年呢。她却不敢再偷瞄赵栩一眼,却听见赵栩的声音响了起来,温柔可亲。
“当年太初和苏宽之也曾经在孟氏族学附学过,吾也常去。”赵栩笑着看向身边的孟妧:“皇后家的族学,人才济济,如今又要出一位少令公了。”
殿上一片低低的呼声,然后是众人向穆老太君和杨家众夫人道贺之声。
穆老太君猝不及防,红了眼眶,站起身带着媳妇们向年轻的皇帝行了大礼:“谢陛下恩典——!”
天波府一直未给杨文举求恩荫,并非外人所猜测的要保住这根独苗不让他从军,而是自愧当年战败后一直再无显赫战功,更不愿意用七个杨家儿郎的性命给文举换一个五品恩荫的都虞检校虚职。
如今皇帝却直接把“少令公”赐给了文广。这样的施恩,怎不叫天波府杨家人肝脑涂地?更是让穆老太君安心,表示皇帝对杨四郎、穆辛夷这一系全无问罪之意。
杨文举激动不已,跪拜谢恩。
赵栩便顺势将方绍朴和其他几个年少有为的郎君一并介绍给了向太后。陪着向太后的几位老夫人也跟着叙旧道亲,其中一位翰林院的年轻学士,是皇子们的读官,还是向太后的娘家远房亲戚,论辈分,二十几岁的他要叫皇帝一声表叔,一时大殿之上氛围轻松,说笑不断。
“咿,官家那船上人趴着划桨的古怪姿势,原来是绍朴你想出来的?”向太后奇道。
方绍朴上前两步,深揖道:“禀——禀告娘娘,绍——绍朴朴不、不才,些微——微绵薄之力,不、不敢居功。”
他结结巴巴地说完,殿上素屏后不知哪里传来几声噗嗤低笑声,想来是初次至宝津楼的小娘子失了分寸。
方绍朴却听得清清楚楚,他这口吃的毛病,自幼被嘲笑得并不少。入了宫后,御医院和宫中却无人因此嘲笑他。骤然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笑,他脸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更不知道那笑的人中会不会有那个小娘子,一时竟躬着腰一动不动。
七娘抬起眼,看着自己身前的方绍朴,竟有些同病相怜起来,她自幼鲁莽粗疏少根筋,这样的笑声,在女学里常常听到,她当时不自觉,多年后回想起来才明白过来那带着轻蔑和嘲弄的笑声是什么意思。他比她倒是聪明多了,可心里一定更加难受吧。
赵栩冷眼扫过那传出笑声来的几张素屏,大殿上顿时静了下来。
孟妧柔声道:“大娘娘有所不知,绍朴他能将医理举一反三,用于日常各处,实乃一位有着大智慧的大赵好儿郎,我和官家均有所受益。”
七娘忽地鼓起勇气接口道:“方医官讷于言,必然敏于行。”一脱口又觉得用词不妥,尴尬得也红了脸。
程氏吓了一跳。
孟妧笑道:“七姐说的对。”
方绍朴醒悟过来,红着脸站直了身子,瞄了七娘一眼,见她也涨红了脸的模样,倒反有些奇怪,又有些感激。
***
过了正午,宝津楼宴毕,群臣带了家眷恭送太后和皇帝皇后回宫后,便各自散去,方绍朴到了岸边的宋家茶坊中,见母亲带着家中的女使早已等候多时,便赶紧上前行礼问安。母子俩坐下才说了几句话,外头便有一位妇人带着一个小娘子和四五个女使侍女走了进来。
方母连氏立刻站了起来,笑脸相迎。
第三百九十三章 番外
来的是方家世交孙殿丞药铺家的孙娘子。孙家历任家主都在四熟药局任职,统管和剂局、惠民局,掌修合良药出卖,和方家虽分属内外司,但医药不分家,历来颇有交情。孙郎君常和方绍朴打交道,对他十分满意。孙小娘子年方二八,生的眉清目秀,体态略有些丰腴,圆润一团,和连氏及方绍朴见了礼,已羞得满脸通红,垂首盯着茶盏里的茶汤,一语不发。
连氏和孙家娘子都是京中医药人家的当家主母,彼此也算熟稔,两人笑着叙旧,看着眼前的郎君和小娘子都红着脸不说话,颇有些着急,又都十分满意。
“算起来也有两三年不曾见过大郎了,想不到大郎已经成了宫中首屈一指的医官,深得官家、圣人的信任,今年才二十三岁吧?真是难得。”
这话孙娘子在家中已跟女儿说过好多遍,但当着连氏的面再说一遍,说得真情实意,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跃然话中。
连氏笑着点头道:“我家大郎已经二十五了,十五岁入太医署学医,考做翰林学生的上舍生,五年就做了疮肿科的博士,也算是难得,比他爹爹要早了三年。”儿子在医学上青出于蓝胜于蓝,方家在这点上向来底气十足。
孙娘子感慨着,桌下轻轻踢了女儿一脚。
孙小娘子抬起眼皮,扫了方绍朴一眼,见他垂首敛目正襟危坐的模样,轻声问道:“方——方大哥,学、学医可、可是很难?”她是害羞加紧张,一句话在腹中盘桓了好几日,竟问得断断续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