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垂着眼帘，看了看这满屋挂着的衣料，心中却并无太大的感觉。
他只是在想，为何少女看见这些料子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那样兴奋的神色，就是连看他之时也不曾有过。
里间的帘子掀了起来。
少年还并未抬头。
只听见一阵悦耳的银铃之声，一双朱红的绣花鞋先引入眼帘。
裙摆处用金丝线绣着栩栩如生的海棠花，从褶皱处向上生长延伸，层层叠叠，宛若在嫁衣上绽放开来。
阿珰缓缓抬头，这银铃的声响离他越来越近。
少女站在帘边，手中还提着些朱红的裙摆，这鲜艳的颜色衬得她小脸素净，唇上嫣红，她眨着眼，长睫扑闪着，紧张得这颗心几乎要跳出来，嫁衣上的海棠花正随着她的动作摇曳。
阿珰看呆了，仿若闻到了这海棠花的香气。
少女觉得有些喘不上气，不禁皱眉道：“好像有点小。”
她问着一旁的丫头：“腰上能改大一些吗？”
“许是方才的腰带系紧了些，往后松开些便好了。”
“原来如此。”
说话后，这才转头看向宋钰真：“二少爷怎么没去试穿？”
可宋钰真只是压着眉眼看她，却不曾多说些什么。
其实照镜子的时候，小鱼觉得这身喜服她穿着挺好看的，不过见少年皱眉，她又产生了自我怀疑，轻声问道：“很……很奇怪吗？”
少年这才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却有些冷。
“好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可曾听过人
原本这话还听得小鱼不好意思， 甚至脸颊有些温热，谁料这少年冷不丁又脱口而出一句话，叫她这点温热也退了下去。
少年看也不看她， 便又道：“不过这样好的料子， 就算是穿在狗身上也好看。”
小鱼：“……”
她就知道，宋钰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少女提起着身后的裙摆，真诚问道：“二少爷可曾听过人说话？”
宋钰真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一抬，看了她一眼， 问道：“自然是听过，难不成你觉得自己不是人？”
什么嘛。
“……”
小鱼发觉， 宋钰真牙尖嘴利，无论说什么， 最后都会骂到她自己身上。
她不满道：“二少爷都没仔细看，就说好看， 都没仔细看就说不好看，方才从我出来到现在，二少爷就不曾正眼看过我， 真的有这么丑吗？”
“我哪里说了不好看？”
阿珰转头看着有些不满的少女， 除却方才她从里屋里出来外，他不曾仔细看过这少女的装扮。
海棠随着少女的动作灼灼明艳， 这朱色的嫁衣纵然是在他这样无法分辨出颜色的人眼中都显得异常艳丽，阿珰像是被烫了一下， 只多看了一眼后， 旋即将头转了回来。
“二少爷就是没仔细看， 说好看也只是敷衍我。”
少女提着裙摆，踩着云履，不知身上何处缀着的银铃在轻响着。
这细碎的声音连同少女的话音落到他耳中叫他浑身止不住战栗。
面前的少女还在轻声抱怨着， 言语中甚至带着些稚气，她却丝毫未曾注意到少年眼中晦暗变化的神色。
少年又将头垂下了，不曾说什么，亦不曾有别的动作。
方才陪着小鱼换衣裳的丫头早已得了眼色后出去，此处只有他们两个人。
少女似细软的藤蔓缠着他，绕着他，叫他动弹不得，无法从其中抽身出来。
好看吗？自然是好看的。
不知何时开始，他竟然从未觉得过面前这丫头长得不好看，见她那双剪水的眼瞳，嫣红柔软的唇，和那宛若小鹿的鼻尖。
他心中不止一次觉得不禁纳闷，为何她没有从前那样丑了？
小鱼见他没有回应，甚至将头别到另一边，心中也放弃了要宋钰真仔细看她衣裳的想法，毕竟她知道，他心里还是讨厌自己的，他不在乎这亲成与不成，更不在乎这衣裳到底好不好看，从方才发到现在，紧张的也只有她自己。
小鱼抽了抽鼻子，难免有些失落。
不过她也习惯了少年的冷待，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样的感觉，像是有些在乎，像是还有些因为少年的不在乎而难过。
好似心中有些莫名的情绪正在挣扎着，试图从泥泞中破土而出，生长出嫩芽来。
少年人的感情向来都纯粹，极少夹杂利益，可她与宋钰真之间，或者说她自己，不能够对这少年产生这样的情感。
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回家”以后，小鱼这才又打起精神来，与少年说些别的。
“二少爷为何不试？”
她倒是穿着一身嫁衣，可这少年却还是来之时的一身白。
少年不知在想些什么，在听到这话之时才抬头，轻声道：“有何可试的？”
“我的衣裳都是在这铺子里做的，自然不会有不能穿的。”
少女轻轻垂头：“哦……”
“你在失落什么？”
“其实我就是想看二少爷穿上是什么样的。”
阿珰懒得试，毕竟他晓得，这样庄重的衣裳穿起来耗时耗力，毕竟他等了这少女这么久，她才从里屋出来。
阿珰又道：“过几日不就知道了？”
提着裙摆的少女神色失落，却也并未再多说，只是应声答下：“好吧。”
这喜服虽说繁杂，却几乎没有能遮风避寒的功效，小鱼就穿了一小会儿便有些头脑发热，见她这般，阿珰在将站在屋外的丫头叫进来，带着少女去把衣裳换回来。
等小鱼将自己的衣裳换好后从里屋出来，裘衣温暖，她的指尖也终于有了些回温，发昏的脑袋也有了些好转的迹象。
阿珰看着她，不解道：“我不明白，成亲为何会这样繁杂。”
“这样的衣裳虽然好看，可穿着一点也不舒服。”
小鱼凝眸思索片刻后，尝试用古人的思维与少年解释：“这成亲，女子可是一生只有一次的，自然是要庄重些。”
“为何女子只能成亲一次？”
“因为……因为……”
这个问题，就连小鱼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她一向不认可男子能三妻四妾，女子就必须独守空房。
少年又问：“男子都能成亲许多次，那为何女子不能？”
“是哦……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少女脑瓜子一转，笑盈盈继续道：“若是有一日二少爷当了皇帝，就可以制定法规，凡男子三妻四妾者浸猪笼，这不就好了？”
不过她知道这应该是不可能，毕竟皇帝自己也三宫六院。
阿珰再纨绔，也知晓不可非议天子，他微微挑眉道：“你可知你说的这话有多大逆不道？”
少年又问：“这普天之下，可有你不敢想的？”
他一个旁人口中的“野种”怎么会成为皇帝呢。
谁料少女凝眸思索片刻后，莞尔一笑道：“应该有吧。”
她确实有不敢想的事情，她不敢想有朝一日竟然能与宋钰真进入那种010与她说的恋爱模式。
不过小鱼却又很想知道，宋钰真关心人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
少女继续说道：“其实每个人都有可能会成为皇帝，毕竟也有许多人，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皇帝，但是最后却成为了皇帝。”
阿珰挑眉问道：“谁？”
“说了你也不知道。”
少女又睁大眼睛问道：“不过，二少爷可想读书？若是读了书，就会很轻易的知道这些。”
阿珰凝眸思索片刻，其实他不是没想过，只是所有人都说他不喜欢读书，他也再懒得管这些了。
“读书有何好处？”
“可以知晓我刚刚说的那些。”
其实小鱼是有私心的，她不知道后来宋钰真入宫以后，那些老头究竟教了他些什么，究竟有没有教授如何治国，如何修德，他草草坐上那个高位以后，越发嗜血残暴。
虽说根据小鱼学过的知识，她也很难去明白那些大道理，更不会治国，不过她还是知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书总是要读的，说不定读着读着就通透了呢？毕竟宋钰真本来也不笨。
小鱼正幻想着以后的美好生活之时，却听少年冷不丁说上一句。
“哦，不想知道。”
她宛若枝头的鸦雀，在刺骨的风中裹着周身的皮毛瑟瑟发抖。
倒也不是害怕，只是有些凌乱了。
少年冷声道：“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要读书。”
小鱼有些吃惊地问道：“夫人没与二少爷说过？”
“不曾。”
少年旋即轻笑一声道：“也没人要我读过书。”
小鱼闻言，心中不禁泛起一些苦水，其实她早该知道，从前一直觉得是宋钰真不爱读书所以才不曾读书，听了他今天说的，小鱼才明白，其实柳清虞不只是不让他读书，甚至没告诉过他，人是需要读书的，人是需要教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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