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钰真孑然一身，他那些哥哥也不曾留下孩子，除却旁系关系远的，只剩下他这么一个皇室血脉，又怎能从这偌大的皇宫中逃出去。
这本来就是个死局。
*
如今世道混乱，宋钰真作为皇帝，是不能在外久居的，黄昏日落之时，二人便一同乘着马车回宫。
宋钰真拂开马车帘，风从窗外吹进来，打在他脸上，风里透着凉意。
这么些年，他从未有过当皇帝的实感，他不知感恩，不知怜惜臣民，更不知自己究竟是谁。
他们过得幸福也好，不幸也好，都与他无关，他甚至恨不得所有人都跟他一起去死，他生来就没有与他人苦难共情的能力。
就像柳清虞从前说过的，他是天生的坏种。
在他儿时，曾亲眼目睹过柳清虞对待她自己的孩子是那样细腻，他远远看着，或是像蛆虫一般蜷缩在角落的阴暗处，心中带着羡慕，甚至内心深处还藏着嫉妒。
他怨恨为什么自己没有被那样温柔对待，更憎恶拥有的人。
这种无比强烈的怨恨致使他在某一日将柳清虞推进了后院的水塘中，那天她被捞起来，眼神是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
柳清虞恨他，恨他母亲，恨不得他们都去死，当然，他也是。
他不在乎更不理解，甚至认为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凭什么要将这些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
宋钰真有些走神，他微微侧目，身侧的少女正将脑袋靠在他的肩上酣睡，呼吸均匀，这些奇异的想法竟然在这一刻都被奇妙化解了，甚至是爱与恨都全然忘却了。
恨吗？这一刻又觉得似乎没那么恨了。
他将窗帘放下，覆上，轻轻揉搓着少女耷拉在一旁的指尖，心中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不知爱，不知恨，他只想要她的怜惜。
宋钰真的另一只手置于袖中，下意识抚摸着那张被他揉得看不出原本形状的纸面。
*
“小鱼。”
“小鱼……”
“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小鱼还在梦中，迷迷糊糊听到有个少年在她耳旁不知说着些什么。
吵死了。
她心想。
“再睡我要杀了你。”
“……”
小鱼睁开了眼睛，宋钰真的脸挨得极近，睁开眼的瞬间，吓得小鱼浑身一哆嗦。
“干、干嘛？”
她哆哆嗦嗦道。
“我肩膀痛。”
宋钰真脸上没什么表情，说道。
“……”
小鱼已经没有记忆自己究竟是怎么睡着的了，更不知道自己的头是怎么靠在宋钰真肩膀上的，不过她大概能够猜到，应该是睡觉的时候马车晃动，头才偏到宋钰真肩上的。
这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确实是久了一点。
小鱼动了动脑袋，打算从他肩上起来，可歪着太久了，她的脖子连着脸都是麻的，完全动不了，于是乎，小鱼只能用有些尴尬的眼神看着宋钰真，委屈道：“我、我脖子动不了。”
宋钰真双手盖过来，扶着她的脸颊将她的头抬起来了，冰冷的指尖贴着她的脸颊经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之感，他没说什么，不过肉眼可见有些无语。
小鱼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大概是睡了一觉的缘由，心情大好。
风吹起马车帘的一角，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的宫灯闪烁，如夜色之中飘荡的幽魂，小鱼这才警觉已经夜里了，看着眼前的少年，她顿时毛骨悚然起来。
小鱼问：“陛下为何不早点把我叫醒？”
宋钰真抬眼看她，活动了一下肩膀，蹙眉说道：“我叫了，叫不醒。”
“怪你自己睡得太死了。”
“……”
“好吧。”
“那我们如何出去？”
小鱼又问。
“康公公呢？”
宋钰真见她这副慌张的样子，低声轻笑，他道：“夜深了，康天禄也要休息。”
少年将她的手握紧，那冰冷的触感近乎浸入骨髓，他眯起眼眸笑着，眼尾好似也泛着异样的红。
宋钰真轻声问：“有我在，你怕什么？”
小鱼浑身颤抖，她听见马车外还有这奇怪的声音，嘎吱嘎吱像是在啃食着骨头，可小鱼仔细听，这声音却又消失了。
她额间渗出冷汗来，木楞的看向宋钰真。
这不是废话吗？
就是因为你在，所以我才害怕的呀！
“宫中的那些玄人都说，天子是至阳之人，故而天子脚下的天城极少出现妖鬼，这宫中更是并无妖鬼。”
“那些妖鬼，靠近我便会死。”
他不解道：“为何偏偏你这样怕？”
抚摸着脸颊的指尖异常冰冷，马车内空间闭塞，二人至极的距离极近，少年生了一张雪白的脸，即便是这样近的距离，也看不出有任何瑕疵来。
小鱼的心砰砰直跳，就连她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因为他好看才紧张还是因为他靠得近害怕才紧张。
少年在她耳旁温声说着：“什么都不会发生的。”
宋钰真牵着她下了马车，远处的宫灯拢着乳白的纱罩，在冷冽的月色下随着风飘飘荡荡。
冷风吹得小鱼微微一蜷，她跟在宋钰真身后停住了脚步，宋钰真转身看着她，问：“怎么了？”
小鱼道：“冷。”
宋钰真只说：“夜里自然会冷些。”
小鱼看了看四周，她听到一些风吹草动便会紧张得心直跳。
小鱼说道：“与我说说话，或是讲讲从前的事，或许我就不会这样害怕了。”
“从前的事……”
宋钰真凝眸微微思索后，灿然一笑，娓娓说着。
“我儿时曾见过妖鬼。”
小鱼问：“在何处？”
“在我养父身上。”
“他总是喊累，以为自己是上年纪了，只有我才能看到他的肩膀上常年都缠绕着一只女鬼，那妖生得纤细，头发乌黑，像瀑布似的垂着，那妖鬼压着他的肩，他便时常觉得累。”
小鱼吓得浑身一颤，她是想通过听故事来转移注意力，可没想让宋钰真说鬼故事啊。
小鱼问：“他是个怎样的人？”
小鱼看过一些恐怖片，害死了人以后，那人回来找他索命，就是趴在肩膀上的。
肩上都有这玩意了，能是什么好人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小鱼最终的目的，她的目的是最好能够让宋钰真别聊这些吓人的了。
不过通过宋钰真的话，小鱼还是有其他发现的。
原著中男女主最重要的一个任务就是要找到这些妖鬼都是怎样出现的，通过宋钰真的话，小鱼知道妖鬼极有可能会诞生于冤魂的怨气，小鱼没有往后看，也不知道男女主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宋钰真白了她一眼，说道：“他是个应当被千刀万剐的贱人。”
“不过他在旁人口中倒是极其体面，旁人都说他是个好官，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赵善长在原著中的风评很好，小鱼穿进来以后，读取了宋钰真过往的回忆，才知道这人究竟有多可恶，站在宋钰真的角度来看，他完全经得起这样的骂名。
宋钰真牵着她往前走，缓缓说着，他的语气听不出厌恶和憎恨，就只是在平静叙述着一个人一件事。
无论是赵善长还是柳清虞对过往的宋钰真影响都非常大。
如果不大，宋钰真又怎么会学着赵善长那样，给人的皮剥下来了。
小鱼说：“他对你不好。”
宋钰真问：“你怎会知晓？”
这下该轮到小鱼白他一眼了。
“你既说了他在旁人眼中是个好父亲，那自然是对你不好的，且再说你都不是他自己的孩子。”
宋钰真弯起眉眼，不知想了些什么，最后只轻声道：“还是小鱼聪慧。”
二人在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那飘摇的宫灯从远处到了小鱼面前，她又听见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又问：“可听到了什么声音？”
宋钰真转头看向她，摇头答道：“不曾。”
少年眯起双眼，模样近乎纯良：“这是你太害怕从而产生的幻觉。”
“虽说我不知你在害怕什么，不过不必害怕，我在他们便不敢靠近你。”
小鱼问：“他们……是谁？”
宋钰真故作神秘道：“妖鬼。”
“其实没有人晓得，这世上到处都飘着妖鬼，就连宫中也是，那里有什么至阳之体，都是那些玄人故弄玄虚的把戏。”
宋钰真抬手落在她肩上，轻轻拂动，就像真的拍走了什么东西。
小鱼抖了抖肩膀，没觉得像宋钰真说的那样肩膀觉得沉重，她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头发。”
宋钰真见她神色紧张，心觉有趣，便笑着说道。
小鱼气不过，却也只得指尖在他的掌心中挠了挠，表达自己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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