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爱，是恨，母亲恨他，无比恨他，与恨他眼前这个男人一般恨他。
可恨也是一种感情，不是漠视，不是冷淡，是一种足以填充精神，填充整个身体的感情。
少年咧开嘴轻轻笑了出声，心中竟然因为这样的恨意产生了无比满足的感情。
恨总比没有感情好。
他啊，与母亲共同憎恶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成了他母亲感情的连接点。
“贱畜！谁让你笑了？”
跪在少年膝边的赵善长骤然暴起，朝着他的脸重重扇了几下。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自尊和长久以来树立的威信被践踏，赵善长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愤怒。
少年侧过脸到一旁，他的口鼻溢出鲜血，被雨水冲刷缓缓往下，方才的巴掌声似乎还在空气中飘荡回响。
宋钰真握紧手中的框锯，又冷笑一声。
“我为何不能笑？”
赵善长指着他骂道：“你母亲都是因你而死，你竟然、竟然还笑得出来！”
“当真是个养不熟的孽畜，你非我所出，不过是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我才将你养这么大，时至今日，你竟敢嘲笑我！”
宋钰真才终于知晓，为何赵善长从不正眼看他，为何任由他自生自灭，为何在他问及“我是畜生，那你是什么”之时，赵善长也并未表现出任何波澜。
少年在雨中抖了抖身子，“桀桀桀”怪笑起来，他本就瘦弱，摧残易折，雨水浸湿衣裳后，摇摇晃晃的身体，鲜血混着雨水浸湿了白净的衣裳。
他抬起头，乌黑的发梢之下藏着一张瞳孔漆黑面无表情的脸。
宋钰真困惑：“你若真与她好，若是真的喜欢她思念她，她不想生下我，厌恶我之时，你便应当一碗汤药叫我落地。”
“你是个自私的人，只爱你自己，你不爱我母亲，更不爱柳清虞。”
少年望着他，又怪笑了两声，那张苍白的脸在雨中显得格外阴冷。
“你想她是吗？”
“你可瞧见了她正趴在你背上。”
“似乎不只是她，还有旁人，还有你书房中那些七七八八的皮囊，那些死人。”
“你、你！你！”
赵善长闻声惊恐地看着身后和周围，不停喘着粗气，骤然间，他的瞳孔剧烈颤抖，开始疯狂抓挠浑身何处。
宋钰真被扇的那半边脸颊肉眼可见肿了起来，他眯起双眸继续说着。
“你根本就不是真的喜欢我母亲，若是喜欢，我与你这般说，你应该高兴才是。”
赵善长将自己抓得浑身是伤以后，撞死在了宋钰真手中的锯子上，锯子没过他的身体，锯开了他的骨头。
宋钰真将锯子从他身体中拔出来，鲜血即可溅了出来，他跨过尸体，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知道，知道自己在想，如果他自己背上趴着妖鬼，趴着那个死去的少女，那他一定是高兴的。
*
可话又说回来，在妖鬼眼中，人是食物，或是寄生体，就算是寄生，也只是为了吃更多的食物，不会像折子戏里写的那样，为了所谓的感情，为了与某个人相爱。
在他们看来，只有低阶物种才需要爱来满足内心的空虚，而他们，早已摈弃了这些。
人是异虫，可人的情感于他们而言，是垃圾。
宋钰真抬眸看着他们，那双狭长的眼眸中倒映着雨帘，冷冰冰的，可就这个眼神压下来以后，这些妖鬼浑身颤抖了，纷纷闭嘴了。
“你们为何敢惹他？”
“他可是……”
他是什么，他母亲又是什么，没人知道，或者说，他们全都闭口不提这些。
妖鬼的声音停止了，像是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些忌讳。
后来，他们不再与他说话，不再围绕在他身边，宋钰真一个人静静坐在角落里，等着雨停天晴。
等雨停了之后他继续往前走，周遭的妖鬼才围过来劝说。
还是那些劝说之词，劝他不要去天城，那时候，他那个病入膏肓的皇帝爹正在四处找他。
他只是冷冷的一个眼神扫过去，这些妖鬼便不敢多言一个字，纷纷躲进了角落。
少年最后又看了一眼那圣女像，这才离去了。
宋钰真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可不知为何，或许是血脉相连，他异常笃定，那圣女像就是照着他母亲的模样雕刻而成的。
他离开了，那圣女像还冷森森立在那里，与她的信徒们埋葬在一起。
他一路朝北走，见过漫山遍野的尸骸，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妖鬼比从前更加猖獗，肆意屠杀凡人，如今的人间，俨然成了炼狱。
不知道走了多久，才终于遇到了活人，不过那些活人也不似活人，都是在妖鬼间存活下来的。
妖鬼好玩弄人心，一家妻儿老小会独独留出一个，终日跟在他身边，看他痛苦，看他整日以泪洗面。
那日仍然下着雨，从妖鬼横行的第一日起，似乎日日都有连绵不断的雨水，好似天空与大地在哭泣。
“大家放心，总有一日我们会将妖鬼赶走，将居所还给大家！”
“……”
其实宋钰真是不感兴趣的，只是不知为何，竟不自觉抬头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穿着白裳的少女，眉目凌冽，青丝束得规矩，头上簪着玉簪，眉目极其坚毅，身侧的剑鞘中闪着盈盈亮光，与她那双眼睛一样，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众人听了这话以后，好似洗去了周身的疲惫，当真觉得会有那么一天道来。
从南边一路往北走，见过民不聊生、死亡无数的惨像以后，宋钰真听了这话只是冷笑一声，他心想，迟早所有人都要死的，而这种幻想成为救世主的人，死得尤其早。
他握紧手中的字条，从袖口中漏出一个缝隙，上面的字迹早已被他摩擦得模糊。
所有人都会死，他也是，所以，他与她说不定很快就能见面了。
“陛下？陛下？”
“宋钰真！”
……
*
他从回忆惊厥回神，看着面前看着华服的少女，她微微歪着头，神色疑惑，轻声问道：“你是在想云姑娘吗？”
宋钰真摇了摇头，说道：“你在想什么？我怎会想她？”
“可你刚刚明明在看她。”
少女的话音有些委屈，宋钰真看向她，终于，脑子里像是撬开了一道口子，他回忆起自己方才确实是看了云千厥的。
不过……
宋钰真说道：“方才我看她，是因为你看她。”
他记得是这样的。
小鱼听了这话以后，甚至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一些怀疑，真的是这样吗？
她反反复复确定了很多次，还是觉得，分明是宋钰真先看过去的。
“不记得了？”
小鱼停下脚步问道。
可宋钰真缺还是对此感到疑惑，他道：“你看的是云姑娘还是她身边的季公子？若是季公子，我也明白为何你会不承认。”
“……”
“宋钰真。”
“你有病就去治。”
小鱼提着裙摆，往前走了两步，心中气恼，这人真是有病！自己看就算了，甚至还栽赃给她！小鱼一时间不知道宋钰真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逗着她玩儿的。
毕竟这人的恶劣性子，她再知晓不过了。
“等等。”
少年从身后牵住她的手，脸上却带着小鱼出乎意料的盈盈笑意。
“我不该乱说。”
宋钰真开口说出这话之时，小鱼觉得不可思议。
“你吃错药了？”
小鱼不禁问道。
她心想，如果宋钰真不是装的，是真的不记得了呢？那么在他看来其实她也说了与他刚刚说的那话意思一样的话。
好像、好像能够理解了。
宋钰真看着她，问道：“今日才成为孤的皇后就这么没规矩了？之前那胆怯都是你装出来的？”
“……”
小鱼是真的忘记这茬了，不过她就像是纸糊的老虎，少年微微一戳，她就漏气了。
“我、我没有。”
少女缩了缩脖子，不再多看他。
宋钰真靠近了些，他说：“我还是喜欢你方才那副什么都不顾及，只是厌恶我、恨我的样子，如今怎得又畏首畏尾了？我可从未说过，‘没规矩’不好。”
“这世上的规矩都是人制定的，自然也是人打破的。”
那双如死潭的眼睛落在少女身上，他轻声说着：“我望你恨我、厌恶我，恨不得打我几巴掌。”
这人是变态吗？？
“……”
小鱼神色惊恐，脑子宕机，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宋钰真了。
时至今日，他唯一没变的估计就只有“变态”这一样了。
宋钰真的双眸细细描摹着她的神色，轻声说着：“你的表情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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