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墨松沉默良久，耳朵都红了，看样子被气得快冒烟了。
就在她要放弃时，桌前的少年终于开了口：“上回不该不跟你吵架，二姐你大人有大量，就饶过弟弟一回吧。”
声如蚊虫，头也快埋到书里去了，丢死个人。
他这个年纪正是最要面子的时候，宁愿吃亏也不愿意低头，不过从小他就拗不过二姐，这种行径虽丢脸但也不至于办不到。
周映棠终于装不下去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好了，逗你玩儿的，哪能真要你的东西。你也是个憨傻的，这玉白菜是传家之宝，就这么送我，以后你的子嗣若是破败了，连去当铺都没宝贝可当。”
窘迫的氛围被打断，周墨松也恢复了正常：“那还不是因为你只喜欢贵的，寻常物件哪能入你的眼？要是旁人休想占我一点便宜！这个太贵重的话，我给你换一个，架子上的随你挑，都是好宝贝！”
方才那一幕，姐弟俩就算是解了仇怨，再次恢复到相亲相爱的状态。
“这么大方？不用了，旁人请我帮忙，自然要送厚礼。你可是我亲弟弟，礼不用重，但话得好听。下回可记住了，见到我就要乖巧懂事，不然真把我惹急了，腾出手来整死你！”周映棠半真半假地警告着。
“稍后我让人把香方送来。天色已晚，我就先走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她顺口说了句现代社会最流行的话，忽然回想起自己当年挑灯夜读备战高考的模样，不由打了个哆嗦。
天杀的，都到了古代，她依旧害怕那种紧绷到极限的氛围。
六月初六，是虞明嵘的生辰。
二十岁，及冠之年，本应是个大肆操办的日子，请一堆师长故友一同见证。在高朋满座下，由长辈替他束冠。昭告天下，虞家长房次子成年，已经能独当一面，自此海阔凭鱼跃。
可惜，如今真当到了这日，昔年设想的热闹的场景，一样都没实现。
师长远在望京，故友大多反目，就连至亲也不在身边，唯有姨母操持着，却又怕摸不透他的想法，怕触景伤情，十分小心翼翼。
“知远，你们这些青年才俊如今到底喜欢哪种及冠礼？人多热闹的，还是就亲人朋友在场即可？”
“知意，你看看是这顶金冠好？还是玉冠好？金冠华丽但会不会太俗了了，玉冠有气质但又很素，你表哥到底喜欢哪一种啊？”
“儿媳妇，待会儿想劳烦你爹给明嵘戴冠，但你也知道这臭小子情绪不好，若是他不愿意，你跟你父亲好好说一说，今日多担待，等明日我让他去给你爹谢罪！”
秦夫人半夜就没睡着，一大早起来忙个没完。
其实及冠礼的一切，她早就准备好了，只是真到了这一天，依旧着急忙慌，心里没底。
她都替这孩子感到难过，整个大烨王朝才封了几个国公爷啊，在勋贵遍地走的望京，虞明嵘也是顶尖的那一波。
国公府嫡长房的嫡次子，世家贵胄，前途无量。可如今被踢出了望京，还落个双。腿残废，坐着轮椅投奔姨母的地步。
连人生最重要的及冠礼，望京那边都没安排人来，简直是凤凰落尽泥淖里，成了满身污泥的落汤鸡。
“娘，您就不要操心了。明嵘他不喜欢人多，几家关系好的都送去了请帖。岳丈是远近闻名的大儒，给他戴冠不算辱没了。”秦知远劝道。
秦知意马上搭腔：“就是啊，娘。什么金冠玉冠石冠的，及冠礼都用不上，您真是忙忘了。”
新进门的少夫人余诗茵这会儿也是笑意吟吟：“娘，您放心，我爹性子很和善，他都听我的。”
秦老爷今日特爹告假在家，替虞明嵘主持这场及冠礼，见此握住她的手：“莫急，今日有我呢！”
秦夫人被一圈人安抚了之后，心底的焦虑也褪。去了许多。
正说着话，外头有下人通传：“夫人，周家人到了。”
几人连忙迎了出去，薛佩茹带着周映棠姐弟俩前来，三人都穿得比较正式，摆明了对今天这个日子的看重，而不是像之前做客那样比较随意。
“你来了。”秦夫人一把握住了薛佩茹的手，情绪略显激动。
自从知道周映棠和虞明嵘互相看上眼之后，两位夫人携手隔开他们，今日薛佩茹竟然带周映棠来了，秦夫人心底很感动。
就算这两个年轻人以后也不能在一起，但好歹在及冠的今天，能让他见到自己喜欢的女子，何尝不是一种惊喜。
虞明嵘被推了出来，他今日穿着一套青色袍衫，袖口和腰间都绣着郁郁葱葱的翠竹，宁折不弯。头发上只用一根玉簪挽住，干净又清爽。
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周映棠，原本紧抿的唇线，瞬间和缓，轻轻扬起露出一抹浅笑，恍如冰雪消融，春风拂面。
对他俩的互动，众人都心知肚明。
薛佩茹虽然心中不满，但她出来扫兴。罢了，今天是他的大好日子，就不跟这瘫子计较了。一个好好的高门少爷，如今搞到这副田地，任谁都会感叹一句：可惜。
宾客们都来齐了，正如先前秦知远所说，请的都是与秦家交好的人，并不算很多。
虞明嵘扫了一圈，这些人他都见过，但相熟的寥寥无几。包括站在正堂中央，等着替他束冠的老者，这个本应由德高望重的师长，或者教养他长大的至亲长辈来担当，此刻却是个与他完全不相干的人。
他不由讽刺一笑，心底自嘲道：虞明嵘，看看，你混了二十年，自以为风头无两，前途光明，到最后也不过一事无成。
“夫人，望京来人了。”
就在正要戴冠之时，外面再次传来小厮的通传声，这回语气相当激动。
秦夫人大喜，一时情绪上头脱口而出：“明嵘，国公府果然还是念着你的！”
话音落下，她自知失言，在客人面前暴露了些许秘密。
不过并无大碍，这次国公府派人来，也是表明了态度，哪怕有人猜出虞明嵘之前是被踢出了望京，但以后重回权利中心，也是迟早的事。
“夫人，客人不是出自国公府，而是三舅爷来了。”小厮纠正她的话。
正说着，一道高大劲瘦的身影走了进来，此人正是秦夫人的兄弟卫弘德。
“三舅舅！”秦知意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冲了过去，显然很亲近。
“知意长这么高了，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了啊！”卫弘德含笑看着她。
“弘德，你怎么来了？望京那边同意了吗？”秦夫人又惊又喜，话问得含糊，但意思都明白。
卫家在大同起势，祖上是开国元勋，后被封为威武侯，成为武将世家。只不过大烨朝定都望京后，各大势力逐渐转入望京发展。
卫家分为两支，一脉留在大同率领十万驻军，另一脉去了望京。两脉同气连枝，但皆有避嫌。寻常晚辈或者女眷往来并不受限，可像卫弘德这种当代主家人，都官居要职，根本无法离开属地，更怕引来今上的猜忌。
“放心吧，二姐，我是奉旨前来。今日是明嵘的及冠礼，舅家无人到场怎么能行？二哥那边练兵吃紧，我必须得来。”卫弘德摆摆手。
秦夫人一听他这话，瞬间放下心来，甚至还有几分欢喜。既然是奉旨前来，那证明是望京局势变动，而皇帝亲自下旨让重臣回来参加明嵘的及冠礼，这也是一种态度。
哪怕虞明嵘不靠虞国公府，也能回去望京。
“明嵘，三舅来祝贺你及冠，没晚吧？”卫弘德走上前，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虞明嵘忽然百感交集。离开望京有几个月了，那些意气风发的日子好似都远去了，可当三舅舅站在他面前，尘封已久的记忆全部涌上心头。
“没晚，舅舅舟车劳顿，明嵘感怀于心。”他哑着嗓子开口，按捺住心底的激动。
“你小子，竟然这么懂礼貌了。以前可是一句漂亮话都不会说的，还是二姐会调。教人，把个混账野小子教出了几分谦谦君子的意思。”卫弘德朗声一笑，用力锤了一下他的肩膀。
周墨松缩在人群里看热闹，这会儿忍不住轻声嘀咕：“明明都在笑，怎么看得人心里酸酸的？哎。”
周映棠斜了他一眼：“不会说话就闭上嘴。”
虽说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围都是其他客人，而且卫弘德可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万一听到了也是尴尬。
“现在要开始吗？可不要因为我误了吉时。”卫弘德提醒道。
“三弟，你今日便担任主人吧。”秦老爷十分上道地道。
及冠礼的主人应当由男子长辈担当，既然亲舅舅来，那他这个姨夫自然靠后站。
“二姐夫，这一切都在秦家操持的，主人家也应该是你来。”卫弘德推辞。
秦夫人拦住了：“这一切都是我。操持的，也就是及冠礼让我来不合适，否则哪轮得到他。小弟，你是明嵘亲舅舅，还远道而来，此事非你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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