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员一愣，赶紧重新挂片。
胶片再次转动。
塔台里的说话声渐渐停了。
“第三轮的前起落架，回弹比前两轮慢。”
她声音不大。
刚才还热闹的塔台，却一下安静了。
技术组长走到放映机旁，又看了一遍画面。
“顾总工，我核对过三轮曲线。”
“参数都在允许范围内。”
顾昭昭没有看他。
“慢了多少？”
技术组长赶紧翻开记录本，一项项比对。
几分钟后，他的手停了下来。
“回弹时间差……大约零点二秒。”
“零点二秒。”
顾昭昭重复了一遍。
她关掉放映机，转过身。
“第一轮和第二轮差多少？”
“几乎一致。”
技术组长看了一眼数据。
“误差在零点零三秒以内。”
“那第三轮为什么多了零点二秒？”
技术组长张了张嘴。
“温度、蒸汽压力波动、导轨摩擦系数，这些都会造成差异。”
“而且零点二秒完全在工程容许范围内。”
顾昭昭看着他。
“我没问你容许范围是多少。”
“我问的是，为什么第三轮和前两轮不一样。”
技术组长握着记录本，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最后一页翻回前面，又重新看了一遍数据。
“顾总工，我理解您的严谨。”
“但三轮参数全部达标，曲线走势也一致，回弹时间的差异还在工程容许范围内。”
他停了一下，还是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如果每个零点二秒都要追，这个试验恐怕永远过不了。”
语气不算强硬。
可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他们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
林国栋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顾昭昭看着技术组长。
“你说的容许范围，出自哪份文件？”
“六〇一所舰载机起落架缓冲系统测试标准，1982年版。”
“那份标准的测试温度是多少？”
技术组长顿住了。
过了几秒，他才回答：
“常温，二十度左右。”
顾昭昭又问：
“今天外面多少度？”
没人出声。
她走到窗前。
玻璃外面结着厚厚一层冰花，远处的地勤人员裹着军大衣，踩在雪里来回忙碌。
“零下十八度。”
顾昭昭转过身。
“你拿常温下制定的容许范围，套在零下十八度的试验数据上，然后告诉我一切正常。”
技术组长的脸色变了。
“液压油在低温下，粘度会变。”
“缓冲行程会变，回弹特性也会变。”
顾昭昭的语气依旧平静。
但每一个问题，都落在了最要命的地方。
“这些你不知道？”
技术组长没说话。
“零点二秒不是误差。”
顾昭昭看向暂停的画面。
“是信号。”
“装备在告诉我们，它有问题。”
她拿起桌上的签字笔。
却没有在报告上签字，而是重新把笔放回了笔筒。
“拆检起落架缓冲装置。”
技术组长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最后，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带人下了塔台。
拆检持续了四个小时。
顾昭昭没有离开。
她坐在塔台角落的折叠椅上，把前几轮试验的原始数据全部翻了出来，一页页重新核对。
下午两点，拆检结果终于送到了她面前。
连续三轮试验后，缓冲筒里的液压油温，比前两轮累计升高了三度。
三度，看起来不多。
可现有液压油在低温区的粘温曲线太陡。
温度稍有变化，粘度就会明显下漂，节流特性和密封效率也会跟着偏移。
前两轮之间间隔短，油温还没有明显爬升，所以数据几乎一致。
到了第三轮，连续工作的热量积累，正好把油液状态推过了那条敏感线。
缓冲装置的回弹出现迟滞。
多出来的，正是那零点二秒。
技术组长拿着报告站在顾昭昭面前。
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顾总工，是我考虑不周。”
顾昭昭没有追究。
“现有液压油的粘温性能不够。”
“低温时太稠，连续工作升温后，粘度又衰减得太快。”
她在报告上画了一条线。
“换耐高低温的合成液压油。”
技术组长接过报告，犹豫了一下。
“这种型号，目前国内只有两个所在做。”
“产量不大，库存也不多。”
“联系周胜利。”
顾昭昭回答得很快，显然早有备选方案。
“他那边有一批刚通过验收的合成油样品。”
“粘温曲线我看过，能覆盖零下三十度到零上四十度。”
技术组长点头。
“换完之后怎么测？”
“全温域重测。”
顾昭昭翻开记录本。
“零下三十度、零下二十度、零度、二十度、四十度。”
“每个温度点两次。”
“一共十次。”
技术组长抬起头。
“十次？”
“十次。”
顾昭昭合上记录本。
“一次都不能少。”
技术组长这次没有再争辩。
他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后续试验。
塔台里只剩下顾昭昭和林国栋。
林国栋站在窗前，看着地勤人员把样机推回机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说句实话。”
“今天那零点二秒，我也没看出来。”
顾昭昭正在记录本上写字，头也没抬。
“不是看出来的。”
“是数出来的。”
“高速摄影的帧率固定，前两轮回弹占的帧数一样，第三轮多了几帧。”
林国栋怔了一下，随即摇头。
“我搞了三十年飞机。”
“还是头一回见有人盯着胶片数帧。”
第771章 你确实有问题
林国栋的感慨还飘在塔台里，顾昭昭已经把胶片收进铁盒，扣上卡扣。
“数帧只是习惯。”
她把铁盒推到桌边。
“飞机不会骗人，胶片也不会，骗人的是经验主义。”
林国栋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
周六傍晚，顾家小院。
苏岚刚把一锅棒骨汤端上桌，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青青站在门口。
帽子压得很低，围巾裹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青青回来啦？快进来，汤刚好。”
苏岚招呼她。
沈青青“嗯”了一声，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顾昭昭坐在饭桌旁，手里拿着一份基地送来的材料清单。
她抬头看了沈青青一眼。
帽子没摘，围巾没解，进门后既没有喊“昭昭”也没有冲过来抢筷子。
不对劲。
沈青青在桌边坐下，苏岚盛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吃午饭？”
“吃了。”
沈青青终于摘下帽子。
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沾在皮肤上。
她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纸，放到桌上。
纸角皱巴巴的，被攥出了好几道折痕。
顾昭昭放下清单，拿过那张纸。
口语考核评估单。
外教的评语写得很直接，英文手写体，但每个字都认得清——
“Pronunciation carries a strong Jingshi accent. Lacks international clarity. Needs significant improvement。”
发音带明显京腔，缺乏国际辨识度，需大幅改进。
顾昭昭看完，把纸放回桌上。
沈青青盯着那碗汤，没动勺子。
“我在班上念了一段课文。”
她的声音闷闷的。
“外教让我停下来，当着全班的面说，我的发音像是在用英语说相声。”
苏岚心疼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个外国老师也真是……”
“他说得对。”
沈青青打断了苏岚。
她抬起头，眼圈发红。
“我回来的路上，用录音机放了一遍自己的朗读。”
“确实带腔。”
“每个r都往上翘，th全咬成s，连语调都是胡同里出来的味儿。”
她把勺子插进汤碗里，搅了两下，又放下。
“昭昭，我是不是……根本不配？”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鼻尖已经红了。
顾昭昭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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