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压力多少？”
安装负责人贺工立刻翻开记录册。
“额定压力没问题！昨晚保压六小时，压降小得跟没掉一样。”
“限位装置呢？”
“两套机械限位，一套紧急切断，全都单独试过，三道保险。”
“末端缓冲做过实载吗？”
“配重车撞过了，最高做到样机重量的一点一倍，吃得住。”
顾昭昭在缓冲机构旁停下，弯腰检查固定螺栓。
每颗螺栓上的防松漆线都对得整整齐齐。
她又伸手压了压防松卡片，这才走到导轨中段，伸出手。
“空载循环记录。”
贺工显然早有准备，立刻递上另一份文件。
“昨天刚做完，压力、速度、回程时间，全在设计范围内。”
顾昭昭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正式试验前，再做三次空载循环。”
贺工愣了一下，脸当场苦了。
“顾总工，昨天不是刚顺顺当当地跑过一遍吗？锅炉里的蒸汽宝贵着呢，再打三次空炮，正式试验至少得往后推半个小时。”
“昨天做循环的时候，台架才刚装完。”
顾昭昭点了点温度记录。
“昨晚降温七度，导轨会收缩，密封状态也会变。昨天的数据，只能证明昨天没问题，管不了今天。”
贺工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一下。
旁边一个急性子的年轻工程师先问道：“那这三次都按正式压力来？”
“前两次八成压力，先把系统跑热，第三次满压。”
“要是三次都正常呢？”
“装样机。”
顾昭昭合上记录册。
五点四十分，第一次空载循环开始。
高压蒸汽猛地涌入气缸，牵引滑块沿着导轨飞射而出，一头撞进末端缓冲机构。
缓冲器稳稳吃住冲击，回程装置随即启动，又将滑块迅速拽回起点。
数据漂亮。
第二次循环，密封系统无泄漏，限位器正常复位。
第三次，满压测试。
白色蒸汽从排汽通道轰然喷出，牵引滑块几乎化作一道残影，眨眼冲到导轨末端。
缓冲机构先缩后弹，稳稳把冲击卸了下来。
贺工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数据纸，一路小跑到顾昭昭面前，声音里压不住得意。
“顾总，三次全过！”
顾昭昭逐项核对压力、速度、制动距离和回程时间，这才拿起笔，在记录单上签字。
“装机。”
整个试验场瞬间忙了起来。
“烛龙”舰载改型样机被牵引车拖到轨道起点。
这架样机今天不载人。
上一轮试验已经把它的起落架往极限上折腾过一遍，结构强度没有问题。
今天要验证的，是它能不能扛住蒸汽弹射的瞬时过载，顺利达到设计末速，并安全脱离弹射装置。
技术员的汇报声接连从频道里传来。
“牵引连接锁定完成！”
“机轮状态确认！”
“缓冲区清场，连只鸟都没有！”
“高速摄影开机！”
“数据采集系统启动！”
顾昭昭站在控制台旁，目光紧盯监控屏幕。
“各组最后确认。”
耳机里传来一连串干脆的回答。
“动力组正常！”
“弹射组正常！”
“测控组正常！”
“安全区确认完毕！”
贺工深吸一口气，手掌扣住启动开关。
“倒计时准备！”
“三！”
“二！”
“一！”
“弹射！”
主阀轰然打开。
高压蒸汽猛撞活塞，牵引滑块拖着几十吨重的样机，在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中向前狂飙。
几十米，上百米……
速度表上的指针一路向上猛窜。
终于，样机冲出弹射段。
连接装置“咔哒”一声脱开，机轮落上后续跑道，沿着中心线继续高速滑行。
减速伞“砰”地张开，制动系统随即介入。
巨大的钢铁机身一路减速，最终稳稳停在预定区域。
控制室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数据员一把扯下记录纸，盯着看了两遍，猛地抬起头。
“弹射末速达到设计值！”
“轰！！！”
欢呼声差点掀翻控制室的屋顶。
贺工一巴掌拍在桌上，眼眶都红了。
“成了！这几个月的夜没白熬，头发也没白掉！”
几名六〇一所来的工程师激动得抱成一团。
有人疯狂握手，有人扒着窗户，直勾勾地盯着远处那架已经停稳的样机。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几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高压蒸汽怎么存、压力怎么稳、十几米长的导轨怎么运输、拆成八段以后又怎么严丝合缝地拼回来，每一道关，都是拿通宵硬啃下来的。
初步检查报告很快送进控制室。
“机体主骨架正常！”
“机翼连接点无异常！”
“起落架缓冲器没有触底，安全余量充足！”
贺工把报告拍得啪啪响，转头看向顾昭昭，两只眼睛都在放光。
“顾总工，蒸汽弹射这条路算是跑通了！首舰照这个方案走，节点肯定赶得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于电磁方案，眼下还在图纸和缩比台架上打转，咱们先把现成的吃进嘴里，没毛病吧？”
“就是！”
旁边的工程师立刻跟着起哄。
“今天先把试验结论定下来，晚上怎么也得喝两杯！”
顾昭昭却没有接话。
她拿起刚刚加急冲洗出来的胶片，转身走向数据房。
控制室里的欢呼声一下小了。
几个工程师互相看了看，心里同时冒出一个不太妙的念头，赶紧跟了过去。
放映机转动。
墙面上，样机弹射的画面重新出现。
“放慢。”
顾昭昭抱着胳膊。
“一帧一帧过。”
画面中的样机从起点开始加速。
前半段没有任何问题，机身姿态稳定，起落架受力正常，牵引连接也没有异常振动。
但就在连接装置脱开的那一刻，机头轻轻向右摆了一下。
幅度非常小。
如果不是跑道中心线正好就在下面，几乎会让人以为只是轮胎碾过了石子。
“停。”
画面定格。
顾昭昭抬手点了点机头与中心线之间的夹角。
“偏航数据算出来没有？”
数据员急得满头冒汗，一边翻表格，一边回答：“还在计算！”
“把示波纸带拿过来。”
数据设备还在向外吐着密密麻麻的曲线。
顾昭昭扯过纸带，用尺子迅速测量。
“初值多少？”
数据员啪啪按着计算器，咽了一下口水。
“零点七六度，按记录精度取值，报零点八度。”
数据房里的气氛一下凝住了。
外面还在欢天喜地，里面已经安静得只剩放映机的转动声。
第704章 陵水基地出事了！
贺工盯着墙上的定格画面，试图挽救一下刚到手的胜利。
“顾总，不到一度。”
“零点八度放在常规散差里，连个喷嚏都算不上，跑道接缝、侧风、轮胎左右阻力不一致，都有可能偏这么一点。”
顾昭昭拿起气象记录，手指点在其中一栏。
“今天的侧风分量指向左侧。”
贺工的话直接卡在了嘴里。
风往左吹，飞机却往右偏。
总不能这架飞机还有自己的脾气，非得跟风对着干。
“那会不会是左右轮胎阻力不一致？”
年轻工程师问道。
“轮胎刚查过，没有问题。”
顾昭昭头也没抬。
“把弹射阶段的轮迹照片拿来。”
照片很快摆上桌面。
从弹射器末端开始，跑道上的黑色胶印整整齐齐地偏向了右侧。
前轮、后轮，步调一致。
不是某一只轮胎出了问题，而是整架飞机在脱离弹射装置时，方向就已经偏了。
顾昭昭把定格画面、轮迹照片和示波纸带并排放好。
“偏航不是进入跑道后才出现的。”
她看向贺工。
“导轨的直线度测量记录呢？”
总装档案很快被翻了出来。
厚厚一本记录，每一段导轨后面都盖着鲜红的“合格”章。
顾昭昭一页页向后翻。
第三页，合格。
第五页，合格。
第九页，还是合格。
直到她翻到总体验收页，手指停了下来。
“全行程首尾贯通复测这一栏，怎么比我的脸还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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