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长明看见编号，心里先咯噔一声。
“零三七。”
技术员把备用接口拿近镜头，声音低了些。
“备用接口，外壳检查过，压接照片在附件里。”
顾昭昭抬起头：“复核的具体时间？”
技术员低头翻表，纸张哗啦响成一片。
“照片上没有时间戳。”
顾昭昭的目光落到右侧记录页上。
“纸质记录呢？”
“写的是当天完成。”
“当天是哪天，几点几分？”
技术员又往后翻了两页，额头很快出了汗。
“十一月二十七号。”
“几点？”
“没写。”
会议室里只剩暖风机的声音。
顾昭昭把手里的铅笔放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这件退回。”
孙长明看向屏幕，还想替现场说句话。
“顾总工，照片漏了时间，补上就行吧？”
“漏掉的不是一个数字。”
顾昭昭翻开自己的记录本，逐字看着那条说明。
“没有时间，就无法确认谁在什么时候完成了复核。”
“记录没有闭合，这个接口就不能继续留在批次里。”
技术员赶紧解释：“它只是备用件，运行时根本没通电。”
“我查的是记录闭环。”
顾昭昭看着那张没有时间戳的附件照片。
“别拿按理说替代证据。”
技术员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孙长明抓起内线电话，转身就往拆检台走。
“把零三七拿回来，重新开壳。”
“原始记录、照片底片、封存标签，一件都别落。”
旁边有个年轻技术员试着问：“等顾总工确认吗？”
孙长明回头瞪了他一眼。
“人家已经退回了，你还等什么，快去。”
设备被送回拆检台，周围的人迅速让开。
外层护盖拆下，固定件一件件放进托盘。
老技师拿着工具靠近接口，动作忽然停住。
“坏了，锁紧标记对不上。”
孙长明大步跨过去：“哪里对不上？”
老技师指着螺母边缘的标线。
“记录写的是一条连续标记。”
“实物断成两截，位置错开了半格。”
旁边的技术员吸了口凉气，赶紧把照片重新放大。
照片里那条标线被光线挡住了一角。
单看附件，很难看出断线的位置。
“这会上天出故障吗？”
孙长明盯着那道断开的标记，脸色沉了下去。
“现在不能下这个结论。”
老技师把接口放回托盘，手上的工具没有放下。
“备用件没过电，外表只能说明它有问题。”
“真飞起来会怎样，还得按流程查。”
这句话传进顾昭昭耳朵里，她没有迟疑。
她没有说谁故意漏记，也没有先给零三七定性。
可疑点既然已经出现，就必须把同批次全部查清。
“同批次的备用接口，全换。”
“已经装到箭上的那些，重新抽查锁紧标记和压接状态。”
孙长明抬头：“全换？”
“全换。”
“顾总工，这一批可是整整二十四个。”
“有二十四个，就换二十四个。”
第662章 火箭不会替我补记录
技术员看着排期表，脸都皱成一团。
“全部替换，至少要两个小时，联调也得往后排。”
“库存备件够不够，先查数量。”
“够的话，马上按编号领用，别在这里算时间。”
顾昭昭抽出一张空白表格，放到镜头前。
“计划可以往后挪。”
“接口不能带着问号上天。”
孙长明看了她几秒，转身下令。
“执行，两个小时内换完。”
“拆下来的件，逐个编号，逐个封存。”
“原件和新件分开摆，记录同步补齐。”
控制中心立刻忙了起来。
领备件的跑向库房，核账的人守在电脑旁。
拍照的人端着相机，围着一排标签反复确认。
有人拿着新件过来，有人抱着拆下来的旧件离开。
孙长明站在拆检台边，嗓子很快喊哑。
“先写编号，再拍照片，别把东西弄串了。”
他连着提醒了三遍，没人敢嫌他啰嗦。
这类零件一旦混了编号，后面查起来更麻烦。
顾昭昭一直留在线上，手边的水一口没动。
她不问谁还剩几个，只问记录补到哪一步。
“零三七，拆下来的件拍了吗？”
“已经传过去了。”
“新件编号？”
“零三七备二。”
“谁复核？”
“王建民和赵国强，双人签字。”
“时间？”
“晚上九点十六分。”
孙长明马上把这个时间写进记录页。
“锁紧标记对了吗？”
技术员把换好的接口送到镜头前。
“连续标记，位置合格，压接也重新确认过。”
“把螺母转到侧面。”
顾昭昭拿起笔，在表格上留出一行空白。
“我看现场标线。”
“好，好的！”
技术员手忙脚乱地调整角度。
孙长明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过了零点。
西北长空基地的控制中心灯火通明，屏幕上的数据一行接一行地跳动。
顾昭昭出现在总控屏幕右侧的视频窗口里。
她人在京市，面前铺着三份记录，通过加密专线盯着这场联调。
孙长明拿起通话器，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顾总工，接口全换完，后面还有三轮联调，估计天亮都收不了工。”
“那就干到天亮。”
“您不去眯一会儿？”
京市那头，顾昭昭翻过一页记录，眼睛还在数据栏上。
“‘先驱一号’不会趁我睡觉，自己把缺的记录补齐。”
孙长明嘴角动了动，半是无奈，半是服气。
“行，这句话我记住了，以后谁跟我喊困，我就拿毛笔写下来，贴他床头。”
“别贴床头，贴控制室。”
“明白，保证谁进来都能看见。”
控制中心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孙长明回头扫过去，脸色立刻板了起来。
“笑完了吗，笑完就看屏幕，今晚谁的记录再少一个字，谁就留下来陪设备过夜。”
那点笑声立刻没了。
两个小时后，供电接口替换完成。
孙长明拿着纸质清单来到摄像头前，一项项和京市确认。
“二十四个备用件全部换新，拆下来的旧件已经封存，新件的外观、压接、锁紧和通断检查全部做完。”
顾昭昭抬眼看他。
“复核记录呢？”
“都在后面，双人签名也补齐了。”
“同批次已经装机的部件呢？”
“重新抽查了八个。”
“为什么是八个？”
孙长明停了片刻，随后照实回答。
“按照常规风险抽样比例，八个已经够做初步判断。”
“初步判断之后呢？”
“剩下的准备排期复查。”
顾昭昭把手里的记录合上，目光落到屏幕上。
“取消排期，剩下的全部查完，再做联调。”
控制中心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看了看发射架方向，也有人低头看自己的值班表。
孙长明没有多问，转身就下令。
“所有人听清楚，剩余部件全部复查，照片、编号、拆检结果和复核签名，一项都不能少。”
“明白！”
“还有，抽查发现的问题先单独标记，别等汇总时混在一起。”
“收到！”
这一次，没人再说累。
大家都清楚，顾昭昭盯的从来不只是一批备用件。
她要确认的是，今天查出来的缺口，究竟只是几张表没填，还是整个流程里都有人习惯了马虎。
如果这一步含糊过去，下一次出问题，谁也说不清究竟漏掉了什么。
三个小时后，最后一组复核照片传入系统。
顾昭昭逐张查看，连照片边角的编号都没有放过。
直到确认所有数据对应得上，她才抬起头。
“可以开始联调。”
西北控制中心立刻响起口令。
“供电系统准备就绪！”
“测控系统准备就绪！”
“姿态控制准备就绪！”
“回收系统准备就绪！”
发射架上，先驱一号安静地立在晨雾里。
舱体外原先被撕下的检查编号已经换成新标签，边缘压得平整，没有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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