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又转向陆振国。
“至于您，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您参与了陆氏的经营决策，也不能证明您接受了外商利益。”
“可您的身份，加上当时的判断，确实替这场交易添了一层本不该有的信任。您没有下令出售，却让那份提醒失去了应有的分量。”
陆振国的手按住报告，手指压着纸角，纸面随之向下陷了一块。
“所以，陆氏承担企业责任，我承担什么？”
“对您个人，将根据调查结果另行作出组织处理。至少在这份事实记录里，会明确写明三点。”
调查员看着他，逐项念下去。
“您不是陆氏董事，也没有直接参与公司经营。”
“北岭矿山的出售决定，是陆氏董事会作出的。”
“但您在知悉买方背景存在疑点后，未尽到应有的提醒和报告责任，且您的社会影响力客观上影响了部分人员判断。”
陆振国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戎马一生，他最难咽下的并非离岗，也不是可能到来的处分。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避免越权插手企业事务。
可那份克制和沉默，最后把一条该重新核查的风险提示压进了档案，再没人追问。
调查员将钢笔推回他面前。
“陆老，您的军功不会因为这份记录被抹掉。”
“但军功也不能替一次错误判断承担后果。”
陆振国低头看着那几页纸。
过了片刻，他重新拿起笔，在确认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写完，他将钢笔放回桌面，声音低而清楚。
“事实记录，不用替我留情。”
……
当天下午，军区的组织处理决定送到了陆家。
陆振国此前就已经因为包庇陆安安，被作出内退处理，离开了现役领导岗位。
这回的处理落在原有决定之上，组织要收回的，是他此前还保留的待遇，以及那层延续至今的影响范围。
他不再参加军区重大事项的讨论，不再担任任何挂名顾问或特邀职务，原有秘书、专车和办公用房按规定全部收回。
除组织明确保留的退休待遇外，过去因身份和资历延续下来的特殊便利，也一并取消。
戎马多年积下的威望，到这一步，终于有了边界。
决定没有大张旗鼓地公开通报，可圈子里该知道的人，很快便都知道了。
从前隔三差五来陆家汇报工作的人，后来一个也没再登门。
门房的访客登记本，连续七天一片空白。
客厅墙上仍挂着奖状、老照片和军功章，老式摆钟每走一格，空荡荡的屋子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陆振国回家后，脱下常服外套，坐在沙发上，半天没有动。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离开办公室了。
第一次，是因为替陆安安遮掩，提前结束了他的现役工作。
那时，他还以为自己只是暂时退到幕后，凭着多年军功和旧日威望，仍能替家里挡住一些风雨。
直到这一次，所有能替他维系体面的东西，都被一项项收回。
顾婉端着热水走过来，杯沿在托盘上磕出轻响。
“振国……调查组那边到底怎么说？”
“该记的，都记进去了。”
“那咱们能不能再往上申诉？”
“申诉？拿什么申诉？”
顾婉握紧杯柄，手指被烫得缩了一下。
“当年谁能想到那座破矿会牵扯出这么大的事啊！连地方上都盖章批了，咱们家又不是成心要通敌！”
陆振国望着墙上那些泛黄的旧照片。
“当年……是有人提醒过我的。”
顾婉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可我没听。”
顾婉没再接话，屋里只剩摆钟一格一格走动的声响。
傍晚，西北寄来的信送进了陆家。
陆景炎没有写长篇大论去解释，也没替家里求情。
信纸摊开，只有一句话，字迹压得很重。
【爸，我们都错了。】
第641章 几十步的距离，隔了一整辈子
陆振国把信纸折好，锁进了抽屉。
调查结论只看了一遍，陆景宇便把纸搁回桌上，转身回了房间，连椅子都忘了推回去。
顾婉敲了几次门，里面没有回应。
熬到夜里，顾婉还是坐不住了，伸手去拿外套，第一下竟没抓起来。
“我去看看昭昭。”
陆景琛走到门口，伸手挡住门板。
“妈，这么晚了，您去干什么？”
“我不进去……我就在胡同口待着，远远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您去了也没用，她不会见您。”
“见不见是她的事，我就是想去看看她！”
“妈，您非得挑这个时候去吗？”陆景琛抵着门板，“您准备告诉她什么？陆家倒了，走投无路了，这才想起她还是您的亲生女儿？”
顾婉眼圈通红，抬手就要推开他。
陆景琛侧过身，仍然挡在门前。
“矿山不是她卖的，调查结论也轮不到她来定！陆家落到这一步，是咱们自己做出来的……算我求您，别再把这摊烂账送到她跟前，行不行？”
顾婉站在门口，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她胡乱抹过脸，趁陆景琛手臂松开的空当挤了过去，门被拉开，寒气迎面灌进来。
车子停在顾家小院外的胡同口。
车门才推开一半，街角的两名便装人员已经迎了上来。
“这位同志，请留步。”
“我……我找顾昭昭。”
“请问有预约吗？”
“我是她妈……”
两人听完没有接话，脚下的位置也没挪。
顾婉解释了几句，对方仍旧没有放行。
这时，江屹从胡同另一头走来，臂弯里夹着厚厚一叠会议文件。
顾婉连忙迎上去。
“江同志！我保证不进去添乱，我就是想远远看她一眼……”
“顾总工正在休息，不方便见客。”
江屹夹着文件，连称呼都没改，公事公办得挑不出错。
“没事，我等……我可以在这儿等她休息完。”
“顾总工还有其他安排，没时间。”
“那……那我明晚再来。”
江屹脚步一收，这才正眼打量她。
“顾女士，恕我直言，这里是重点保护地区。陆家的私事，不适合带到这里来处理。”
顾婉嘴唇抖了几下。
“她……昭昭是不是跟你们交代过，绝对不准我来？”
“顾总工从没说过这种话。”
顾婉刚抬起眼，江屹便接着说道：
“因为顾总工的行程表里，没有‘见您’这项安排。”
胡同深处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顾婉在路边站了许久，到底没敢越过那两名便装人员。
那扇院门离她不过几十步。
回到车上不过几步路，她走得比来时那一路都慢。
司机低声问：“回哪里？”
顾婉望着窗外的夜色，过了许久，才报出陆家的地址。
……
陆氏公司也在同一天收到了处理意见。
暂停陆家参与矿产、外贸和国家重点试点项目的特殊推荐资格。
现有碳纤维民用试点保留，但必须接受加严审查，全部事项按企业资格重新评估。
处理意见看完，陆景琛翻到末页，签下名字。
办公室墙上那几本靠关系维系的单位名册，被他亲手摘了下来。
桌上只留下了客户名单、设备清单和技术资料。
秘书抱来沉甸甸的一大箱旧文件，全是以前被陆氏退回的合作申请。
“陆总，这些以前退回的旧申请……还留着吗？”
“不仅要留，每一份都重新过一遍。”
“可是……”秘书面露难色，“这里面大部分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厂，资金和规模根本达不到咱们以前的标准。”
“标准变了。”陆景琛仍在翻申请，“规模和资金放后面，先看他们手里有什么技术，数据做到哪一步。”
他翻到第三十七份。
申请来自南方一家不起眼的涂料厂。
对方注册资本很少，厂房只有两栋，合作意向书在半年前就被陆氏采购部退了回来。
退件理由写得直接：
企业规模过小，无稳定供货能力。
翻到附页时，陆景琛的手停在其中一项技术名称上。
高分子涂层。
技术说明写得很清楚。
这种涂层专门用于高湿、高盐环境下的金属表面保护，现有样品已经完成六百小时严苛测试。
陆景琛拉开抽屉，翻出一份《昆仑号》民用配套方向内部简报。
内部简报里列着一项迟迟没有突破的待攻关技术，名称与申请书上的内容几乎重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