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晴从屋里探出头，手里捏着实验报告。
“都是冲着菲尔兹奖来的？”
“一半人开口就问顾昭昭，另一半先问学基础数学能不能养活自己。有人从早站到晚抄课程目录，抄完才想起来自己还得考试。”
顾晴抱着报告走到石桌旁。
“还有更执着的？”
“有位机械厂的年轻技术员，请假坐火车来京市，只为问工人出身能不能考。”
周自衡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我告诉他，只要有本事考就尽管来。基础差些可以补，京大数学系看卷子，不看人从哪扇门进来。”
他从简章里抽出一张汇总表，推到顾昭昭面前。
“报名人数涨了三倍，可教师、资料和研究生导师都不够。录取人数不能硬翻三倍，真这么干，不叫扩招，是拿学生几年的光阴替学校凑数字。”
顾昭昭看完汇总表，在师资人数旁做了个记号，又借空白处写下几项基础课程。
“报名渠道可以放宽，录取标准不能松。先安排补充选拔。基础暂时差一些、但确实有潜力的人，可以进入预备课程，补过关再谈正式培养。”
周自衡点了点头。
这时，他注意到石桌另一端的两封邀请函。
“信件已经转到京大，数学系为此争了一下午。有人主张全派成熟教师，也有人觉得该让青年学生出去见世面。还有人担心，咱们好不容易培养出的苗子，一送出去就不肯回来了。”
顾晴把实验报告压在桌角，顺手拿起巴黎的课程表。
“巴黎又不缺会算题的人，凭什么花钱替咱们培养？”
“京市大会之后，他们看见了华夏学生的潜力，也愿意早点和我们建立学术联系。”
周自衡的目光落到顾昭昭身上。
“可他们越热情，我越不敢大意。几名青年学者真要留在外面，咱们眼下损失不起。”
顾昭昭把汇总表压在邀请函旁，抚平被风掀起的纸角。
“靠不让人出去留住人才，留得住人，也未必留得住心。”
周自衡沉默片刻。
“那靠什么留？”
“先把回国后的安排写进名单。”
顾昭昭点了点巴黎课程表上的几行字。
“谁去哪个方向，回来跟哪位导师，接哪项课题，资料从哪里查，缺实验条件时由哪个单位协调，都要提前定下来。”
她抬眼看向周自衡。
“让他回来以后有问题可做，有老师能讨论，有资料能查，需要实验时也能找到条件。成果还得有人看见，做了多少算多少，不能换个名字，也不能搁进柜子里吃灰。”
周自衡伸手压平卷边的招生简章。
“这些事都得慢慢建，急不出来。”
“所以首批人数要少，先把流程走通。”
顾昭昭翻开巴黎课程表，圈出几门适合短期交流的课程。
“优先选确实需要交流，并且回国后已有培养安排的人。出国不是奖励，也不能拿来排资论辈。”
“你准备派多少？”
“两项计划首批合计不超过十人。宁可少些，也要让每个人清楚出去学什么，回来接着做什么。”
“十个人能带回多少东西，恐怕连几摞资料都背不全。”
“送出去十个人，不是让他们当搬运工。能带回一百个想法就够了，只要能据此立起几项研究课题，这一趟就没白走。”
顾晴立刻放下实验报告。
“既然不只看职务，我能报名吗？”
“你不在数学交流名单里。”
“数学不行，应用研究总该有我的位置吧？”
顾昭昭抽过她的实验报告，翻到标着红线的那一页。
“你的薄膜实验刚把异常数据补回来，复测还没做完，先别惦记巴黎的面包。”
顾晴默默竖起报告挡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周教授，您瞧，她拿了奖以后，打击人的范围也跟着扩大了。”
周自衡端着茶笑出声。
“她以前打击的范围也不小，只是你记吃不记打。”
顾晴放下报告，装作认真检查数据，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终究没再争取。
周自衡收起汇总表，起身前又看了一眼石桌上的三层分类，脸上的笑意收住了。
“这套方案，京大数学系可以支持，但外事、保密、教育几边未必肯点头。”
顾昭昭合上文件夹，把分类表夹进最前面。
“让他们把反对理由一条条写清楚。能解决的就解决，实在解决不了，相关人员先不进首批名单。”
她将两封邀请函一起收好。
“明早把方案送去会签。谁对哪一条有异议，就把理由写在条款后面。”
第609章 学术第一，也不能出境
几天后，长空基地的会议室里，铺满了人员简历、研究方向说明和密级表。
窗缝里的风不断灌进来，纸张被吹得哗哗作响。
压住这一张，另一张又从桌角翘起，像是连名单都还没安稳下来。
外事部门主张尽快回复邀请。
保密干部则拿起铅笔，把名单上的几个人直接划到一旁。
双方争到一名青年教授时，外事干部的手还压在论文目录上，保密干部的铅笔则停在简历边缘。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半杯。
“他的研究方向是流体方程，公开论文也能查到，按理说可以列入交流名单。”
外事干部把论文目录推到桌子中间，语气里带着几分坚持。
保密干部没有伸手去接，只用笔尖点了点简历。
“论文能公开，人未必能公开。”
“他去年参与过航空计算任务。境外学者未必需要知道全部内容，只要顺着他的提问方向摸下去，就可能猜到国内正在解决什么问题。”
外事干部皱了皱眉，手指在目录上敲了两下。
“照这样的标准，做过应用研究的人都出不去。”
“涉及核心工程的，本来就不能出去。”
两人同时停下。
谁也没有让步。
顾昭昭伸手抽走那份简历，翻到最后一页，又对照了一遍密级说明。
“他不能进首批名单。”
外事干部转过头。
“顾总工，他的学术水平排在前面，交流方也点名希望见他。”
“我知道他的水平。”
顾昭昭把简历合上，放进淘汰栏。
“正因为水平高，掌握的东西才更多。可脱密范围就这么大，学术能力不能拿来抵消泄密风险。”
外事干部还想再劝，顾昭昭已经拿起另一份材料。
“换他。”
保密干部接过简历，翻了几页，眉头仍没有松开。
“基础拓扑，方向倒是合适。可他没出过境，连外语口语都没正式考核过。”
“口语可以培训，研究方向却不能临时改。”
顾昭昭点了点简历上的几行文字。
“他近几年的论文引用方向很清楚，也没有参与保密项目。巴黎方面开的课程，正好能补上他的研究缺口，值得让他去听一听。”
“对方若临时问起应用问题呢？”
“该拒绝就拒绝。”
顾昭昭把提前拟好的交流边界说明递了过去。
“出发前统一做问答演练。哪些内容可以直接回答，哪些内容要带回国内审核，哪些问题一旦出现就必须停止讨论，全部写进说明里。”
她将三层分类表翻到背面，指尖依次落在三栏上。
“公开基础数学，正常交流。”
“可控应用研究，只提交处理后的成果。”
“绝密工程，与境外单位保持隔离。对方旁敲侧击，也不接。”
保密干部看着表格，继续追问：
“交流结束之后，带回来的材料怎么管？”
“课程笔记、公开论文、研究方法和合作建议，统一归档，再按国内需要分发。”
顾昭昭停了一下。
“个人可以形成新成果，但来源和合作过程必须写清楚。不能回国以后，只剩一句‘我自己想出来的’。”
旁边有人把已经翻开的材料重新合上，原本准备出口的劝说也咽了回去。
会议桌边，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
外事干部看着那名青年教授的简历，手指在纸边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保密干部把基础拓扑方向的简历放回待审栏，又在交流边界说明末页签了字。
名单从二十多人缩到十二人。
又从十二人，压到九人。
最后一个名额暂时空着，等京大补交一名基础数学方向研究生的选拔材料。
顾昭昭在末页写下一行意见。
宁缺一人，不降标准。
……
方案当晚送入中枢。
龙老翻得很慢。
每一页都看完，他才用拇指压住页角，翻到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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