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总工，结构好歹扛住了。整套减重百分之十八，首轮至少能记个‘通过’吧？”
“通过哪一项？”
“本体落震。”
“行程余量达到设计值了吗？”
“可连接段没开裂啊。”
“起落架的验收标准，不是只要没裂就算身强体壮。”
负责人被堵得一顿，悄悄把确认表往自己怀里拉了半寸，却又没敢真拿走。
整套结构减重百分之十八，是试验组从无数个夜班里一点点抠出来的。
要是今晚能签下“通过”，明早一上班就能报喜；要是签不下来，明早大概只能继续报到。
顾昭昭伸手抽出测力纸带，夹进确认表后。
“结构检查可以记‘无裂纹’，但首轮验收不能签‘通过’。”
负责人仍不死心：“要不先签个有条件通过？”
“条件是什么？”
“后续再完善。”
“这不叫条件。”顾昭昭看了他一眼，“这叫愿望。”
旁边几名技术员齐齐低下头，肩膀却都轻轻动了一下。
负责人终于放下钢笔：“那您看，下一步怎么调？”
“重新匹配缓冲器阻尼参数，准备两档油液，立刻补做高温和低温标定。另外，把侧向载荷与偏航着地组合试验加进去。”
技术员连忙翻到试验计划后页，越翻脸色越为难。
“顾总，组合试验原本排在第二阶段。”
“现在提前。”
“可总装重量还没定死，侧载值不好取。”
“先把折叠翼组和拦阻钩组随队带来的重量变化表调出来，再向奉天要最新复核值。”
“今晚？”
顾昭昭抬眸：“电传室今晚不值班？”
技术员立刻合上计划表：“我去联系奉天，让他们复核完直接发过来。”
现场负责人彻底歇了争取那句“通过”的心思，认命地在签字栏里划下一道粗黑横线。
“行。今晚先按现有数据算一组室温参数，争取早点把结果拿出来。”
顾昭昭点头：“算完先复核，别急着落台架。”
负责人苦笑：“您放心，有您在这儿，我们现在谁也不敢急。”
黑板前，技术员擦掉旧数据，重新写入阻尼参数，又将侧向载荷代入随队带来的重量表。
前两行算得还算顺利。
可算到折叠翼改型后的横向质量分布时，粉笔忽然停在了黑板上。
折叠机构增加的重量，全都集中在机翼外侧。
机翼折起与放下时，横向质量分布和滚转转动惯量都会随之改变。
现有起落架在正向冲击下已经吃掉了大部分行程。
外侧质量若继续增加，偏航着地时的单侧载荷很可能直接冲破原来的预留范围。
黑板前安静了几秒。
技术员盯着那串数据，像是很想把刚写上去的数字再擦回去。
现场负责人一把拿过计算表，从头到尾重新核算了一遍，脸色也跟着变了。
“顾总工，折叠翼那边还没定型，这个数只是上限……”
“上限也要算。”
“可按这个上限算，起落架就得大改。”
试验区里顿时没人说话。
负责人还抱着最后一点希望：“要不……等折叠翼那边把重量降下来？”
顾昭昭收起首轮记录，扣好工作夹。
“起落架不能靠等别的部件减肥来通过验收。”
“那这边怎么办？”
“改。”
负责人看了看墙上的钟。
“现在？”
顾昭昭也看了一眼时间。
“你们不是已经把我的晚饭省下来了吗？”
她把工作夹放回桌上，抽出钢笔。
“那就现在改。”
第589章 飞机不答应，顾总工也得认罚
台架旁一下安静下来，再没人敢碰那张差点签下名字的验收表。
技术员默默走到黑板前，擦掉原定的“第二阶段”日期，重新写下六个大字：
三组联合核算。
这六个字一落下，起落架试验算是彻底停摆。
下一轮什么时候能开，谁心里都没底。
随设备进京的六〇一所试验组连夜调整缓冲器阻尼，原先只做室温记录的标定计划也被全盘退回。
低温、高温，一项都不能少，缺哪项都别想往下走。
顾昭昭却没留在台架旁干等。
她把折叠翼组、拦阻钩组和起落架组的三个负责人全叫进试验站办公室，让三个人围着同一张桌子坐下，开门见山：
“从今天起，三组共用一份整机重量变化表。”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神情都有些微妙。
此前各组一直按分系统口径验收，接口数据各算各的。
单看时，每份数据都老老实实待在控制线内，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一旦装到同一架飞机上，事情就没那么老实了。
折叠翼组负责人翻了翻自己的验收册，还是有点不服气：“顾总，我们组的重量没超线。”
顾昭昭抬眼：“重在哪儿了？”
“折叠接头和锁定机构。”
“离机身中线多远？”
负责人张了张嘴。
嘴已经张开了，数字却没跟上。
顾昭昭也不催，只看着他。
看了两秒，那人便坐不住了，起身直奔资料柜，哗啦啦翻起结构图。
单看分系统总重，他们确实没超限。
可等新增重量的绝对位置一处处标进整机图，问题立刻冒了头。
机翼外侧每增加一公斤，增加的不只是滚转惯量，还有非对称着舰时单侧起落架承受的附加载荷。
折叠翼组负责人盯着图纸，声音明显小了：“位置……是偏外了点。”
顾昭昭纠正他：“不是‘偏外了点’，是这个位置必须进整机核算。”
旁边的拦阻钩组负责人原本还安安静静坐着，听到这里，也悄悄把手里的记录册往回收了收。
顾昭昭看过去：“你们呢？”
“我们增加得不多。”
“我问的是加在哪儿。”
负责人顿了一下：“机尾，两处连接件。”
为了提高着舰可靠性，拦阻钩组加厚了两处连接件。
增加的绝对重量确实不大，可位置偏偏卡在机尾，对整机纵向力矩和着舰姿态都有影响。
顾昭昭把三份表格“啪”地叠到一起。
“一个说没超线，一个说只多了一点，还有一个觉得结构够结实就行。”
她指了指桌上的整机图：“你们各自验收都合格，装到同一架飞机上，飞机却未必答应。”
三个人一时无话。
“从今天起，所有重量变化按绝对位置登记，不准只报总数。谁加的、加在哪儿、离基准点多远，全给我写清楚。”
起落架负责人听得后背发紧，默默把昨晚那张险些签下“结构完好”的记录单往身后抽了抽。
动作不大，偏偏办公室里太安静，纸张摩擦桌面的声音格外清楚。
顾昭昭侧过脸：“藏什么？”
“没藏。”
负责人硬着头皮把表又推了回来，干笑两声：“就是觉得……幸亏昨晚没急着往上报。”
“报告晚交一天，最多挨顿批。”
顾昭昭把记录单推回他面前：“物理数据错了，台架可不会看你态度诚恳，就帮你改答案。”
起落架负责人彻底不吭声了。
三组当场重新划定计算边界。
折叠翼组去补力臂数据，拦阻钩组重算纵向力矩，起落架组抱着那张没签成的验收表，第一次觉得空着的签字栏格外顺眼。
至于下一轮试验，只能老老实实等联合核算结果。
……
顾昭昭离开京郊航空强度试验站时，夜色已经深了。
试验站里的灯还亮着，随设备进京的六〇一所试验组没有人离开。
有人留在台架旁复核记录，有人守着电传设备，等奉天本部发来折叠翼和拦阻钩组的最新复核数据。
顾昭昭把最后一份记录交给值班技术员，叮嘱道：
“今晚先按现有数据核算，奉天那边的新数据一到，立即替换复核。没有联合结果，谁也不许重新落台架。”
“明白。”
她这才坐上回城的车。
等她回到顾家，晚饭早散了。
苏岚特意在灶上给她留了一碗焖面，锅盖底下还压着一只小碟，豆角单独盛着，免得温得太久，软得没了口感。
顾昭昭刚坐下，才挑起一筷子面，才发现沈青青还没回家。
她直接就摆出了催债的架势。
顾晴跟在后头充当账房先生，手里还捏着那支专门登记缺席次数的铅笔，一脸公事公办。
沈青青走到桌边，敲了敲那张约定：“组长，你今天缺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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