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
彼得罗夫点了点头。
“看来你还记得。”
他抬手指向黑板。
“论文作者要求在成果完成地作报告，邀请各国数学家到场验算，过程完整记录，结果全部公开。”
“这叫学术报告。”
“到底是谁，非要把它叫成外交事件？”
副主席把译文放回桌面，语气仍算克制。
“国际会议有自己的惯例。”
“原东道方已经投入经费，准备场地，还要安排各国代表的交通和住宿，临时变更京市会场，执行委员会总得考虑现实条件。”
“可以考虑。”
彼得罗夫答得毫不迟疑。
“把材料拿出来。”
副主席皱起眉。
“什么材料？”
“场地不合格，就拿检查记录。”
彼得罗夫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项。
“交通无法保障，就拿运输安排和承载数字。”
第二项。
“人员安全有问题，就拿风险评估。”
第三项。
“通信条件不够，就拿线路数据。”
第四项。
他每说一句，粉笔便在黑板上重重落下一笔。
写完后，彼得罗夫转过身。
“京市已经提交了承办方案，谁想否决，当然可以。”
“但谁否决，谁就把能核对的材料摆上桌。”
他把粉笔往桌上一放。
“不能一边拿出几页纸、几组数字，另一边只动动嘴，就把方案打回去。”
侧边的学会秘书翻开记录册，钢笔悬在纸面上。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记了进去。
灰发委员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伊万，政治问题从来没有这么简单。”
“数学问题也不能拿‘复杂’两个字糊弄过去。”
彼得罗夫转身看向他。
“当年哥廷根的学者离开故土，公式跟着他们去了新的学校、新的国家。”
“那时候也有人说，要顾及这个，要照顾那个。”
“结果呢？”
他抬手敲了敲黑板。
“数学跟着能做数学的人走了。”
“今天，顾昭昭在华夏完成论文，她有场地，有黑板，也愿意站在所有人面前，接受每一个问题。”
“可你们却告诉我，她必须跨过半个世界，去一个连完整回答都未必肯保留的会场，才算尊重学术惯例？”
彼得罗夫双手撑住讲桌，上身向前压了半步。
“这算什么惯例？”
“让数学家先学会闭嘴的惯例吗？”
前排有人低声开口：
“原东道国组委会……未必会删改记录。”
“未必？”
彼得罗夫抓起信纸，几步走下讲台，将它拍在那人面前。
“顾昭昭接受技术审读时，三位审读人的意见写得够不够清楚？”
“外面的报纸是怎么登的，你没看见？”
“他们不谈推导，只谈她的身份。”
“不谈审读范围，只谈她来自哪个国家。”
“现在，他们又要把专题报告、记者提问和奖项流程捆在一起。”
彼得罗夫盯着他。
“你还要我赌一个‘未必’？”
那人嘴巴动了动，低头看向桌面。
学会秘书写满一页，迅速换上新纸。
安德烈坐在秘书后方，双手扣着记录本，手背抵住桌沿。
他知道，老师来这里之前，已经被提醒过三次。
一次来自学会行政部门。
一次来自外事联络处。
还有一次，来自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
三张便条，措辞不同，意思却一样。
论文可以讨论。
京市不能公开支持。
彼得罗夫看完，把三张便条一并塞进大衣口袋，一个字都没有回复。
此刻，学会副主席起身，走到讲台边。
“伊万，没有人想堵住论文作者的嘴。”
他顿了顿。
“但在执行委员会作出决定之前，数学学会不该提前卷进两个国家之间的争论。”
“我们毕竟不是外交部门。”
彼得罗夫低头看了他几秒。
“你说得对。”
副主席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开。
下一秒，彼得罗夫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提案纸。
“所以，我们不支持任何国家。”
他拔开钢笔。
“我们只支持两条规则。”
第一条，论文作者有权在成果完成地作现场报告，接受公开核验。
第二条，任何以安全、交通、通信及接待条件为由否决学术安排的意见，必须同时提交可供核对的材料。
写完后，彼得罗夫将提案推到桌子中央。
“谁赞成京市，谁反对京市，都按这两条办。”
“京市拿不出承办材料，我第一个反对。”
“原东道方拿不出否决材料，也别想拿一句‘惯例’来压人。”
灰发委员盯着纸上的两条规则，半晌才问：
“如果有人认为，公开讨论会激化争议呢？”
“那也拿出依据。”
“什么依据？”
“争议会怎么扩大，扩大到什么程度，判断从哪里来，采用了什么标准。”
彼得罗夫抬了抬下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数学不认嘴。”
学会秘书手中的钢笔猛地一顿，笔尖划破了纸。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默默换了支笔，将那五个字完整地写进速记稿。
讨论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最终，莫斯科数学学会以“学术程序建议”的名义，通过了彼得罗夫提出的两项原则，并同意将正式会议纪要送交国际数学联盟秘书处。
这是第一个公开回应京市提案的国外学术机构。
偏偏来自许多人认为最不可能率先表态的一方。
散会后，委员们陆续离开。
安德烈收好速记副本，回过头时，发现彼得罗夫仍坐在空荡荡的会场里。
他的大衣搭在椅背上，顾昭昭的信摊在膝头。
“教授，车已经到了。”
“让它再等一会儿。”
彼得罗夫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把第三行再念一遍。”
安德烈拿起俄文译本。
“以新映射代入后，原边界项在同伦等价下消去，结论不依赖附加选择。”
彼得罗夫闭着眼听完，宽厚的手掌在膝头轻轻拍了两下。
“这丫头把引理写在信的最前面，是怕我为了她，先站队，后看数学。”
安德烈看向讲台上那道清晰的掌印，忍不住问：
“那她会不会也早就算准了，您今天一定会拍桌子？”
彼得罗夫睁开眼，低低笑了几声。
“算准了。”
他扶着膝盖站起身。
“可我还是要拍。”
经过前排时，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两根粉笔，仔细放回盒里。
“原始速记留好。”
“正式纪要交给联盟，核验副本锁进学会档案室。你手里那本记录，也不许改一个字。”
安德烈抱紧记录本。
“包括您说的‘数学不认嘴’？”
彼得罗夫穿上大衣，头也没回。
“尤其是这一句。”
……
当天下午，正式会议纪要、发言速记核签副本和两项程序建议一并装入文件袋，经由学术渠道送往国际数学联盟秘书处。
同一时间，京市外事部门收到了一封来自巴黎的电报。
译电员反复核对两遍，拿着电文直奔长空基地。
温彻接过文件时，顾昭昭正在核对西北基地刚送来的流量复测记录。
“莫斯科公开表态了。”
顾昭昭抬起头，接过会议纪要摘要。
她先看那两项原则，目光在第二条上停了几秒。
“要求否决方提交可核对的材料。”
“是。”
温彻推了推眼镜，眼里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彼得罗夫教授这一手够硬。”
“以后美方再拿安全、交通这些理由说事，就不能只扔下一句‘不合适’。他们得把证据摆上桌。”
“不是以后。”
顾昭昭将那一页轻轻折回去。
“只要这条进入联盟的正式讨论程序，从现在开始，他们就得拿材料说话。”
温彻看着她。
“彼得罗夫教授公开站出来，外面大概都会觉得，他是在支持京市。”
“他不是在支持京市。”
顾昭昭把纪要递还给他。
“他是在逼所有人守同一套规则。”
她停了一下，又道：
“这比一句支持京市有用得多。”
说完，她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回那几组复测数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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