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查胶，别凭感觉治病。”
技术员点点头，不再多问。
样品被送上工作台，重新固定。
切片刀沿着缺口边缘慢慢落下。
第一块切片剥开后，脱落处下方很快露出几道细窄的横纹，像是被一股力量硬生生往里扯过。
第二块、第三块，情况相同。
中心位置的粘接层平整完整，靠近边缘的胶层却明显向内缩了半毫米。
技术员用卡尺量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再量两个位置。”
他换点复测，又让旁边的人重新读数。
三个位置，结果一致。
半小时后，长空基地专线室的红灯再次亮起。
孙长明一把抓起电话。
“顾总工，找到了！”
他一口气报完切片数据，嗓音比刚才更沙哑，却压不住其中的振奋。
“中心没问题，四边都有收缩。底板和防热瓦的回缩量对不上，胶层往里一缩，就跟两边拔河一样，硬生生把边缘拽开了。”
专线室里，温彻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加厚三毫米”的草案，抬手推正眼镜。
“要是真按这个方案加厚，重量上去了，胶层该缩还是照样缩。”
他伸手点了点照片上的缺口。
“防热瓦越厚，边缘受的拉扯未必越小，到时候恐怕不只会掉，还可能掉得更大。”
秦北海放下传真照片，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更麻烦的是，一旦方向带偏，后面所有人都会认定是防热材料本身不过关。”
“到时候越改越远，耽误的就不只是这一轮试验。”
“主体数据已经过线。”
顾昭昭抽出粘接剂配方表，将几项关键参数重新圈出来。
“真正卡住我们的，不是瓦，是这层胶。”
她用笔划掉其中一项比例，在旁边写下两组调整值。
“第一组改动小一点，先把固化后的收缩率压下来。别一下改得太狠，不然其他性能也会跟着变。”
随后，她又在另一栏补上一套配比。
“第二组提高韧性。”
“粘得牢当然重要，可只会死死粘住还不够，冷热一来一回，它得有余地跟着变，不能把力全顶到边角上。”
电话那头，孙长明问：
“两组一起做？”
“一起做。”
顾昭昭将两套配方分别标上编号。
“用同一批防热瓦、同样的底板材料，制样尺寸也保持一致。两组放进同一炉，固化、升温、停机条件全部不变。”
她在两个编号之间画下一道竖线。
“这一次，其他条件都别碰。”
“我们只比较粘接剂。”
“多久要结果？”
“四十八小时。”
电话那边传来椅脚擦过地面的声响。
孙长明已经站了起来，一把抓过排班表。
“四十八小时，够了。”
“我现在就重排班次，今晚制样，明早固化，后天进台。”
他拿起桌上那份返工命令，当着众人的面撕成两半。
“加厚方案取消。”
孙长明把碎纸扔进废纸篓，转身看向围在工作台旁的技术员。
“都别盯着那块瓦发愁了。”
“病根既然找到了，就冲着病根下手。”
他重新拿起红蓝铅笔，在排班表最上方重重写下两个编号。
“先把这层胶，给我治服了。”
第537章 所有联络记录，一条都别漏！
西北试验室里的排班表，很快换了内容。
原本负责主体返工的两组人被临时拆开。
一组接手保守配方，另一组负责韧性配方。
样品编号、固化时间、取样位置……
所有项目重新登记，一个数字都不能错，两组样品更不能混。
顾昭昭始终没有挂断专线。
“再加一项。”
孙长明刚把笔放下，听见这句话，认命似的又拿了起来。
“行，你说，我记。”
“这次别只盯着烧完以后掉不掉。”
顾昭昭将记录表翻到背面，划出一块空白。
“每块样品试验后都要取样切片，测清粘接层的收缩量。裂口最先从哪里起，也要一处不漏地标出来。”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有，两组配方就算都扛过一千六百度，也不能凭一次结果定输赢。”
“得看重复性，还得看边缘状态。”孙长明接过话。
“对。”
顾昭昭道：“哪一组次次都稳，才用哪一组，偶尔扛住一次，那叫运气，不叫过关。”
“明白。”
孙长明在表格末尾重重划下一道线，将新增项目一条条补了进去。
顾昭昭也翻开整舱节点表，把原定的防热瓦单项验收向后挪了一格。
秦北海看见她的动作，眉间那道竖纹又深了几分。
“一百二十秒的地面烧蚀已经过了。”
他问：“离真正装上返回舱，还差几步？”
“还差三道关。”
顾昭昭在试验表下方写下三行字。
振动。
热循环。
二次烧蚀。
电话那头，孙长明听见翻纸声，还是没忍住。
“同炉对比做完，还不能直接进整舱？”
“不能。”
顾昭昭用笔尖点了点现有记录。
“发射时有振动，在轨期间要反复受热、降温。等到再入大气层，防热层面对的也不只是试验台上的单一工况。”
她把三项新试验圈在一起。
“单次耐热合格，只能证明它熬过了这一炉，真正装上返回舱后，振动、冷热交替、再入烧蚀，哪一道都不会单独来。”
专线那头安静了几秒。
孙长明低低应了一声。
“也是。”
“先做振动，看看粘接边缘会不会松，再做冷热循环，观察胶层有没有累积损伤。”
顾昭昭继续往下安排。
“最后，还是用完成前两项试验的原样，再烧一次。”
也就是说，同一批样品必须接连过三关。
中途只要有一道出问题，前面的成绩就全部作废。
孙长明盯着那张刚改完不久的排班表，抬手揉了揉发僵的后颈。
“这三项一加，整舱验证至少得往后推十天。”
他苦笑一声。
“后面那几组人知道了，怕是要排着队来堵我的门。”
“让他们先把账记着。”
顾昭昭的语气不重，却没有半点退让。
“十天拿来找隐患，总比返回的时候拿命补课强。”
孙长明沉默几秒，随即重重应下。
“行。”
“这顿骂，我先替你挨了。”
他重新拿起笔，再次修改整舱节点，又在防热瓦那一栏旁画了个醒目的红圈。
“不过丑话也得说在前头——三道关不过，一块瓦都别想进整舱。”
秦北海拿起新的试验表，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以前验耐热，主要看烧不烧得穿。”
他抬眼看向顾昭昭。
“你这么一改，是把发射振动、在轨冷热变化和再入烧蚀，全串到了一起。”
“本来就该一起看。”
顾昭昭合上原始记录。
“返回舱遇到的，从来不是一道道分开的考题。每一项单独验都合格，装到一起却出了问题，那前面的合格证再多，也带不回人。”
秦北海看了她片刻，没有再问。
他转手将试验表递给温彻。
“整理成南天门返回舱热防护统一验收规程。”
“从今往后，所有进入整舱验证的防热材料，都照这套流程走。”
温彻接过试验表，低头数了数新增项目，叹了口气。
“得。”
“这觉算是彻底别睡了。看来今晚熬通宵的，不只西北基地。”
他合上文件夹。
“材料组那边，也别惦记准点下班了。”
电话那头，孙长明听见这话，用铅笔敲了敲桌面。
“那就让他们陪我一起熬。”
他顿了顿，嗓音已经透出疲惫，语气却比刚才更认真。
“返回舱是要把人平平安安带回来的。别说少记一个数，就是漏看一道裂纹，我心里都不踏实。”
……
专线会商结束。
红灯熄灭，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顾昭昭把两组配方的资料分别装进文件夹，又在封面上写下一行字：
四十八小时复测。
防热瓦主体已经跨过一千六百度，粘接剂却还横在整舱验证之前。
但至少，问题已经露了头。
工程最怕的不是出问题，而是连问题藏在哪儿都不知道。
现在卡点找到了，剩下的就交给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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