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昭扫了一眼目录。
“比我预计的少。”
顾卫民从镜片后头看她。
“这还叫少？”
“他们没问综合电力系统的长期路线，也没问甲板调度效率上限。”
顾昭昭把目录翻到后面。
“说明这一轮主要看方案能不能落地，不是最终论证。”
顾卫民哼了一声。
“你倒是替他们想得明白。”
顾昭昭翻到第三组。
弹射系统类。
顾卫民把文件往她那边推了推，铅笔点在第十五个问题上。
“这一条问得刁，电磁弹射器释放阶段产生的电磁脉冲，对舰载电子设备干扰怎么评估。能答吗？”
顾昭昭只看了一眼。
“能。”
顾卫民摘下老花镜，靠回椅背。
“说说。”
“弹射轨道外围加电磁屏蔽层，材料可以先考虑铜网编织结构，屏蔽效能做到六十分贝以上。”
她语速不快，条理却很清楚。
“关键设备舱分区接地，舰载雷达、通信、惯导设备走独立屏蔽线束，脉冲释放窗口和敏感设备自检窗口错开，不能撞在一起。”
顾卫民没打断，拿起铅笔在纸边记了几笔。
顾昭昭继续道：“这个思路，我在天眼雷达干扰测试里验证过类似原理。”
“不过舰上环境比陆地复杂。盐雾、振动、长期疲劳，都会让接地可靠性下降。”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第十五条。
“所以答复里要加一句：屏蔽结构不能只按出厂状态验收，必须设定服役周期内的复检标准。”
顾卫民抬眼。
“人家问的是电磁干扰，你把维护也写进去？”
“要写。”
顾昭昭声音不高，却没有迟疑。
“舰上系统不是实验室样机，能弹出去不算本事，十年后还敢安全弹出去，才算真正合格。”
顾卫民看了她片刻，把铅笔放下。
“行，第十九条，储能系统体积和重量。”
顾昭昭翻到下一页。
“现阶段不把它列进主方案。”
顾卫民眉头动了一下。
顾昭昭接着说：“昆仑号首舰以蒸汽弹射作为可实施路线，电磁弹射作为并行预研。答复里写清楚，不抢工程主线，不占首舰进度。”
“储能设备可以先按陆上验证平台展开，重点验证脉冲功率模块、散热和控制算法。”
顾卫民听到这里，唇角压了压。
“你这是怕他们说你冒进？”
“不是怕。”
顾昭昭摇头。
“是不让讨论跑偏，现在国内工业基础还撑不起一次性跨越，硬把电磁弹射写进主方案，只会让整个昆仑计划被人质疑。”
顾卫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船体结构那组呢？”
“明天我和张怀国主任一起看。”
“五万吨级中型常规航母，船体强度、斜角甲板、机库尺寸，都要和舰载机改型联动，不能拆开答。”
顾卫民看着她。
“今晚还写？”
顾昭昭合上文件。
“先列回复框架，不超过四十分钟。”
顾卫民敲了敲桌面。
“二十分钟。”
顾昭昭抬起头。
“外公，三十七个问题，二十分钟只能列目录。”
“那就列目录。”
顾卫民把文件夹往自己这边收了一半。
“你白天在基地，晚上回了家，家里不是第二个指挥室。”
顾昭昭看着那份文件，显然还想争取。
“那我明早六点起。”
“六点半。”
“六点二十。”
顾卫民看了她半晌，终于被气笑了。
“你跟我讨价还价，倒挺会做买卖。”
顾昭昭一本正经地说：“二十分钟有效工作时间，对三十七个问题不经济。”
顾卫民重新戴上老花镜，摆摆手。
“行，六点二十，今晚只列目录，列完睡觉。”
“是。”
九点二十五分，顾昭昭回到房间。
她没有再碰绝密文件，只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先给顾晴回信。
信写得很短。
【顾晴：
实验数据不错。
但照片里你的记录本编号格式不对，下次改正。科研记录不是日记，要按规范来。
小太阳应该是暖黄色，太阳是G2V型黄矮星，表面温度五千七百七十八开尔文，对应辐射峰值波长在黄绿光区域，不是红色。】
写完，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
浆糊已经抹到封口边，她的手却停住了。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自行车铃响。
片刻后，顾昭昭又把信封拆开，取出信纸，在最下面补了一行字。
字写得比前面小许多。
【照顾好自己，等你暑假回来。】
写完后，她重新封好信。
桌上还放着韩小雪的信。
顾昭昭取出另一张信纸，笔尖落下，只写了开头。
【韩小雪同学：
恭喜你考到班上第五名。】
她看着这句话，想了想，没有往下写学习计划。
又补了一句。
【你画的火箭很好，它会飞得更高。】
写完这句，她停了一会儿，又在后面添上：
【也替我问奶奶好。】
窗外的院子慢慢安静下来。
厨房里，苏岚把明早要蒸的窝头面团盖好，又把锅盖轻轻扣上。
书房里，顾卫民还在看海军装备部那三十七个问题，铅笔在第十五条旁边画了个圈。
顾昭昭把两封回信压在物理教材下，关掉台灯。
抽屉深处，那个没有写字的牛皮纸信封安安静静躺着。
里面有苹果便签、校徽、铝合金碎片、小太阳，还有一支飞向星星的火箭。
……
第二天清晨六点二十，闹钟一响，顾昭昭准时睁开眼。
她洗漱完，坐到书桌前，翻开海军装备部文件，在答复草稿首页写下标题。
【昆仑号航母预研技术问题第一轮回复目录】
写到弹射系统类第十五项时，她笔尖停了停，在旁边加了一行。
【电磁兼容问题须提前纳入舰体总体设计，不得后补。】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确认没有歧义，才继续往下写。
门外，苏岚敲了敲门。
“昭昭，吃早饭了。”
顾昭昭看了一眼刚写完的目录。
“马上。”
苏岚在门外加重了语气。
“不是马上，是现在！窝头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顾昭昭合上钢笔，站起身。
“好。”
她把文件扣好，推回抽屉里，这才转身出门。
第495章 三十七问压桌，顾昭昭把航母拆成了图纸
周六清晨，长空基地还没完全醒透。
食堂门口的煤炉子刚生起火，大铝锅沿儿冒着白汽。
门卫室里，老式电话机压着值班登记本。
墙上那条“严守机密，慎之又慎”的红字标语，被晨光照得发亮。
顾昭昭拎着帆布包进宿舍楼时，苏晓凛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摞牛皮纸文件袋。
温彻抱着几只贴了编号的硬纸封套，里面是昨晚拍下来的黑板照片。他落后半步，走得格外慢，生怕照片在封套里折了角。
张怀国已经等在宿舍门口。
他手里端着搪瓷缸，缸沿磕掉了一小块瓷。
一见顾昭昭，他眉头先皱了起来。
“你还真打算星期六、礼拜天都耗在这儿？”
顾昭昭把帆布包放到桌上，解开扣带。
“海军装备技术论证组三十七个问题，周一上午要给第一轮回复。”
张怀国抬了抬手里的搪瓷缸，没好气道：“那你也可以回三十七个‘待进一步论证’。”
顾昭昭翻开文件夹。
“那太浪费时间。”
温彻把几只封套按编号放到桌上，忍不住问：“顾总工，三十七个问题，四十八小时，真要全回？”
顾昭昭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桌角，看了他们一眼。
“所以闲话就少说两句吧。”
张怀国被她堵得一噎。
苏晓凛把热水瓶放到墙边，小声说：“早饭给你放桌上了，两个馒头，一个鸡蛋，还有苏阿姨托人带来的红枣糕。”
顾昭昭点头：“谢谢，辛苦了。”
她坐下，翻开问题清单。
封面上盖着红章。
绝密。
海军装备技术论证组关于代号“昆仑”航空母舰预研方案第一轮技术询问。
共三十七项。
文件袋封口处贴着密级签和编号签，签条上还有昨晚保密室登记的时间。
张怀国站在桌边，看她拿起铅笔，忍了忍，还是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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