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敏把热水倒进杯里，吹了吹。
“我闺女来信了，说她们学校宿舍晚上也热闹。六个人一屋，有学中文的，有学俄语的，还有个姑娘天背单词，背到熄灯还不肯停。”
顾婉手上的杯子顿了顿。
罗敏继续说得很自然。
“她在外地念大学，中文系。前几天还跟我抱怨，说食堂白菜炖粉条吃腻了，想吃家里包的韭菜盒子。我说你自个儿买点韭菜包呗，她说宿舍哪有案板啊。”
细节很足。
专业，宿舍号，食堂饭菜，都像是真的。
顾婉垂着头。
“孩子在外头，是会惦记家里的饭。”
罗敏顺着这句话轻轻接上。
“可不是嘛，做母亲的，哪怕嘴上不说，心里头总惦记着。我每回收到信都数日子，算她放假还有多少天。”
她停了半拍，问得轻。
“顾同志，你家有孩子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顾婉端杯子的手往下落了点。
她没有看罗敏。
过了几秒，才低声说：“有。”
一个字落下，她又把杯子捧回胸前。
没有名字。
没有性别。
没有年龄。
更没有下文。
罗敏没有追问。
她很快把话题收回去。
“那你肯定懂这感觉。前些日子元宵灯会，我看好多孩子举着兔子灯，那小脸冻得通红，还舍不得回家。我在边上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顾婉勉强接了一句。
“灯会那天，外头人是多。”
罗敏笑了笑。
“下回文化站要是再办活动，我提前给你留个座，省得人挤人的。”
顾婉没答应，也没拒绝。
方嫂子站在走廊另一头，拿杯盖刮着茶叶沫。
她把这一段全记进脑子里。
顾婉低头。
停顿。
只答有。
罗敏收得很快。
这不是普通拉家常。
这是摸边界。
……
活动结束后，方嫂子没有急着走。
她帮赵主任收了几本书，又跟刘嫂子唠了两句副食品供应。
等罗敏离开，她才拎着网兜绕到后门。
温彻已经在胡同口等着。
他穿着旧棉袄，脖子上挂着一条灰围巾，看着跟普通家属院青年没两样。
方嫂子把叠好的纸塞进他手里。
“都在上头了，她果然开始问孩子了。”
温彻接过，神色正了。
“顾婉怎么反应的？”
“低头，停了几秒，就说了一个有字。”方嫂子说，“罗敏没追，扭头说灯会去了。”
温彻低声道：“这人有耐心啊。”
方嫂子哼了一声。
“有耐心也翻不了天，我就坐她边上，她还能把人拐走？”
温彻差点笑出来，忍住了。
“您这话我原样写进汇报行吗？”
方嫂子瞪他。
“少贫嘴，写正事去。”
温彻立刻点头。
方嫂子的笔记最后一行写得很稳。
罗敏已触碰家庭话题边界。目标情绪波动明显，第四次接触很可能会深入。
温彻看完，把纸折好。
“辛苦您了，方嫂子。”
方嫂子摆手。
“辛苦啥，她要真敢把顾婉往外带，我能把她菜篮子都给扣下来。”
这话虽然土。
但确实好使。
第451章 黄金分割比例的贺卡
罗敏离开家属院后，没有去公用电话亭。
苏晓凛隔着半条街跟着。
罗敏先去了副食品店，买了一小包红糖，又在门口跟售货员说了两句家常。
随后，她拐到街角书报亭。
书报亭不大，铁皮棚顶，挂着几份报纸，台面上摆着连环画、明信片、春节贺卡。
春刚过，贺卡卖得便宜。
摊主裹着棉大衣，手里捧着搪瓷缸。
“同志，买报还是买卡？”
罗敏翻了翻。
“看卡。”
她挑得不快。
一张红梅，一张松鹤，一张印着火车和厂房。
最后，她拿起一张印着春燕的贺卡。
打开内页时，她拇指在纸面内侧压了一下。
动作很短。
苏晓凛站在街对面买鞋带，余光记住了。
屋顶上一处旧广告牌后，温彻提前安好的隐蔽拍摄设备转动了极小的角度。
快门声被街上自行车铃盖住。
罗敏付了两分钱，拿着贺卡走了。
她没有再停留，直接回文化站。
苏晓凛没有追得太近。
她在路口停了三十秒，确认罗敏进门，才转身离开。
……
傍晚，安全屋。
温彻把胶片冲洗出来，夹在灯下。
江屹站在桌边。
裴凛抱臂靠墙，一句话没说。
苏晓凛把跟踪记录放下。
“她今天没用电话。”
江屹看向照片。
“贺卡。”
温彻把第一张照片推过去。
画面里，罗敏正在翻卡。
第二张，她打开内页。
第三张，她拇指压下。
第四张，内页出现一道很浅的折痕。
温彻拿放大镜看了半天，又拿尺子量。
“不是随手折的。”
裴凛问：“位置呢？”
温彻把纸上比例写出来。
“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不是对半分，比例接近零点六一八。”
裴凛抬眼。
“黄金分割？”
“对。”温彻把照片固定住，“这类标记有两个用途。第一，告诉接收方这张卡不是普通贺卡。第二，划分书写区域，折痕上头写祝福语，下头可以写隐显内容。”
江屹问：“隐显墨水？”
“很可能。”温彻说，“淀粉碘液、柠檬汁、牛奶兑水，都能做低级隐写。她要是谨慎，会用不容易被普通检查发现的配方。这玩意儿不难弄，文化站那个条件随手就能凑。”
裴凛冷接了一句。
“文化站有纸有墨有登记名册，她拿贺卡寄出去，再自然不过了。”
温彻点头。
“而且避开了电话监听。她知道公用电话那条路有风险，要么就是上面提醒她换方式了。”
江屹把方嫂子的笔记拿起来，又看照片。
“时间。”
苏晓凛翻开记录。
“陈维明在银杏巷投放纸条是四十八小时前下午两点，罗敏今天下午改变通信方式。”
屋里安静片刻。
江屹把两张记录并排放在桌上。
陈维明死信箱投放。
罗敏第三次读书会试探家庭边界。
罗敏购买贺卡并做折痕标记。
他拿铅笔在三处时间上连线。
“投放，取出，执行。”
温彻也反应过来。
“四十八小时，刚好够完成一次死信箱传递。”
裴凛站直身子。
“罗敏收到指令之后开始加速了。”
江屹没有立刻下结论。
他又拿出陈维明短波记录。
同一天两次短波。
死信箱白天投放。
罗敏更换通信方式。
几条线落在同一张纸上。
“第一段链条出来了。”
苏晓凛问：“要动贺卡吗？”
江屹摇头。
“不动，先看她寄给谁，或者交给谁，把她的上线或者下线都钓出来。”
温彻说：“她要是在文化站里头写卡，咱们很难直接取。”
江屹看他。
“那就盯收发。”
裴凛接话：“文化站、街道办、邮筒、家属院门口，都要加点。”
苏晓凛补充：“书报亭也得留人。她若买第二张同款的，说明这是固定路径。”
温彻把照片装进袋子。
“我今晚做一份折痕分析，把比例和可能的隐写区域都附上。”
江屹点头。
“直接送去长空基地。”
温彻抬头。
“给顾总工？”
“给她。”江屹说，“她早说过，真正要找的是链条，不是一张贺卡。”
……
夜里九点，长空基地资料室还亮着灯。
顾昭昭刚把南天门推进剂加注系统的标准件清单批完。
苏晓凛把安全屋报告放到桌上。
“昭昭，果然和你猜测一样，罗敏开始问孩子了。”
顾昭昭接过，先看方嫂子的笔记。
看完那行标注，她嗯了一声。
“跟我想的一样。”
苏晓凛又把照片递过去。
“她买了贺卡，温彻判断可能是新的通信载体。”
顾昭看照片。
她看得很快，停在折痕那张。
“这不是随手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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