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昭抱紧热水壶，又点了点头。
裴凛替她拉开车门。
“孙总工的加急回信到了，路上看？”
顾昭昭刚坐进去，手已经伸向文件袋。
“现在看。”
车门关上，吉普车驶出胡同。
路面还有残雪，自行车铃声从早点摊旁传来。
街边有人推着三轮车卖豆浆，铝桶里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几个工人端着搪瓷缸子排队，有人跺脚取暖，有人一边哈气一边啃烧饼。
顾昭昭只往窗外看了一眼，便低头拆开文件袋，抽出孙长明从西北基地拍来的电文抄件。
纸上的字迹很急，几处笔锋几乎划破纸背。
孙长明确认，钻孔灌注桩方案已经通过西北基地临时技术组讨论，施工队进场，第二轮补钻正在推进。
但他在末尾单独加了三行。
含水砂岩层地下水位比原估计高，混凝土灌注时可能出现离析与夹泥，请求追加降水井布置方案。
顾昭昭眉心微微一收。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铅笔。
车身颠了一下，她用左手压住纸角，右手已经在空白处写了起来。
裴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只看见她低着头，手腕在纸面上很快移动。
“路颠，等到基地再写也来得及。”
“来不及。”
顾昭昭没有抬头，笔尖仍在纸上飞快移动。
“西北那边白天能多推进六小时，六小时，够他们打完一口探井。”
裴凛没有再劝，只把车速放缓了些，尽量避开坑洼。
顾昭昭很快写下几组参数。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又补上四个字。
按此执行。
写完，她没有把纸递给正在开车的裴凛，而是将那页纸单独抽出来，折好夹进文件袋最外层，又把文件袋放到自己膝上压住。
“到基地后，先用专线发给孙长明，别等会议结束。”
裴凛目视前方，应了一声。
“明白，到了岗哨停车，我先交给通讯室。”
顾昭昭点头，又翻到第二页。
孙长明还提到，624厂已经收到整流罩工装夹具初图。
厂里技术员对夹具材料有疑问，认为她指定的合金牌号加工难度高，建议换成厂里熟悉的普通钢。
顾昭昭在旁边写了一行。
不得替换。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
夹具变形误差超过零点二毫米，整流罩铺层角度会产生累积偏差。厂里若有疑问，由我直接答复。
写完后，顾昭昭把文件袋收好，终于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鸡蛋。
鸡蛋还是温的，应该是苏岚刚煮好没多久。
顾昭昭剥了两下，蛋壳碎得不太听话，细小的白色碎片沾在指尖上。
她看着掌心那点乱糟糟的蛋壳，轻轻叹了口气。
裴凛听见那声很轻的叹气，又从后视镜里瞥见她低头对着鸡蛋停住不动，趁车速慢下来时，从驾驶台旁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顾昭昭接过，低声说：“谢谢。”
剥完鸡蛋，她咬了一口，腮帮子微微鼓起。
……
吉普车驶入长空基地外岗哨。
警卫核验通行证，三道关卡依次放行。
车在内岗短暂停下时，顾昭昭把夹在文件袋最外层的纸抽出来，递给裴凛。
“这份先发。”
裴凛这才接过，迅速扫了一眼标题和收件单位，夹进驾驶台旁边的文件夹里。
“我送去通讯室。”
七点四十八分，顾昭昭走进基地会议楼。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等。
张怀国穿着深蓝色工作服，胸前口袋别着计算尺，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秦北海站在会议室门口，见她来了，第一句话却不是问方案。
“早饭吃了没有？”
顾昭昭脚步一顿。
她想说吃了，可对上秦北海的目光，又老实交代。
“一个鸡蛋，半块桃酥，喝了点水。”
秦北海点点头。
“行，苏岚同志交代的任务算完成一半，另一半，中午我盯着你吃。”
顾昭昭看了他一眼，小声说：“她连您也交代了？”
秦北海笑了笑。
“群众工作做得好。”
顾昭昭没忍住，眼里也跟着弯了一下。
她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黑板已经擦干净。
桌上摆着西北基地的专线电话，旁边坐着专门的记录员。
电话边还接着一只扩音器，线头缠得整整齐齐。
张怀国把门关上。
“人到齐了，孙长明五分钟后接入。”
秦北海看向顾昭昭。
“今天是载人航天工程立项后的首场正式技术调度会，你来定调。”
顾昭昭站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她没有寒暄。
粉笔落下，黑板上出现三个大字。
南天门。
屋里一下静了。
张怀国盯着那三个字，眉头动了动。
“这是工程代号？”
“是。”
顾昭昭转身，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
“南天门，是神话里通往天宫的门。”
她抬手点了点黑板。
“这个工程的目标只有一个。”
她看向众人，一字一句道：
“把华夏人送进太空。”
秦北海没有插话。
张怀国低头，在本子上重重写下这三个字。
记录员手里的钢笔停了一下，又赶紧补上。
专线电话响起。
通讯员接起，确认保密线路无误后，把扩音器推到桌中央。
电话里传来孙长明沙哑的大嗓门。
“西北基地孙长明接入，顾总工，我这边能听清。”
顾昭昭走到桌边。
“孙工，先收降水井方案，刚才已经让裴凛发过去了。”
“收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纸页翻动声。
孙长明停了几秒，接着开口。
“井距八到十二米，泥质夹层加密到六米；单井十二到十五立方；先抽后灌，水位压到桩底下一点五米，禁止过抽——顾总工，是这几条吧？”
“对。”
“我马上让施工队改布置。”
顾昭昭问：“现场有没有水位观测孔？”
孙长明顿了顿，“有两个。”
“不够，至少六个。”
顾昭昭语速很稳。
“四角加中轴两点，每四小时记录一次水位变化；抽水后第一天，每两小时记录一次。”
孙长明立刻道：“记下了。”
张怀国看了秦北海一眼。
秦北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沉声道：
“进入正式议程！”
第441章 签再多字，都换不回一条人命
顾昭昭回到黑板前，在“南天门”三个字下面，画出六个方框。
火箭总体设计。
整流罩碳纤维化验证。
发射架基建施工。
生命保障系统地面联调。
无人飞船试飞。
载人飞船试飞。
她用粉笔把六个方框一一连起来，粉笔灰落在指尖上。
“南天门计划第一阶段，就按这六条线往前推。”
张怀国抬头问：“总工期呢？”
顾昭昭看向屋里众人。
“三年。”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秦北海眉头微动，开口却很稳：“昭昭，这个数，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顾昭昭拿起红色粉笔。
“前提是资源按最高优先级调度。关键节点不能一层一层等批文，测试计划也不能今天排上、明天又让别的项目挤掉。”
张怀国皱紧眉头。
“三年做载人飞船，太赶了。”
“所以不能一锅煮，要拆开做。”
顾昭昭在第一行写下：
一百二十吨级发动机改进。
“火箭总体不从白纸开始。利用现有一百二十吨级发动机基础，改结构，改控制，把可靠性验证补足。现在不是逞能追新型号的时候，先把能用的东西用扎实。”
她又在第二行写下：
T700级碳纤维整流罩验证。
“整流罩碳纤维化，先做地面静力，再做振动台，最后上全尺寸热循环。材料不过关，谁说情都不许进发射场。”
第三行，她写下：
发射架桩基与加注系统。
“基建线和加注线并行。孙工负责西北现场，遇到地质问题，不能怕麻烦自己压着，必须往上报。早报是问题，晚报就是事故。”
电话那头，孙长明答得干脆。
“明白。这个帽子我戴得住。”
顾昭昭继续写：
生命保障七十二小时任务，九十六小时冗余。
“生命保障系统不能按最低数做。氧气、二氧化碳吸附、温湿控制、水处理与回收验证，全部上地面联调台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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