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前七道大题全部答完。
沈青青这时候还卡在填空题上，咬着笔杆子皱眉，余光瞥见旁边的顾昭昭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差点把笔杆咬断。
顾昭昭把视线落回第八题。
她没有急着下笔，先在草稿纸上列出了已知条件，然后用三十秒把题目的结构拆解清楚。
这道题如果用暴力计算往下硬推，工作量大且容易在中间环节出错。
她选择了另一条路——构造辅助函数。
设f(x)在给定区间上的定义，通过分析f(x)的单调性和极值，把原问题中关于整数序列的有界性证明转化为一个连续函数的不等式估计。
这个转化一旦完成，后续的放缩就顺理成章了。
她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下辅助函数的表达式，验证了端点值和导数符号，确认单调性无误后，开始在正卷上书写完整的证明过程。
写到最后一步时，她的笔尖停了两秒。
阎正在这道题里埋了一个陷阱。
题目给出的参数范围看上去是全体正整数，但在第二个约束条件的表述中，有一个不起眼的“n≥2”的限制。
如果忽略了n=1这个边界情况直接做全局讨论，最终的结论会得出一个数值上看似正确、但在n=1时不成立的答案。
绝大多数学生即便有能力走到这一步，也会直接写出那个“看似正确”的结果，根本注意不到这个隐含条件。
顾昭昭把笔放下，重新审视了一遍题面。
然后她在答卷最后一道题的空白处，用工整的字迹写下了三段补充说明。
第一段指出n=1时的特殊情况不满足一般性结论，需要单独验证。
第二段给出n=1的直接计算结果，证明该情况下不等式依然成立但等号条件不同。
第三段将三种分类情况——n=1、n为偶数、n为奇数且n≥3——分别给出完整证明，最后统一归纳为一个覆盖全部情况的终极结论。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她把笔搁下，将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距离考试结束还剩四十五分钟。
顾昭昭合上试卷，把草稿纸折好压在卷子底下。
然后她从书包里抽出那本《高等数学引论》，翻到之前做标记的那一页，继续看。
阎正站在讲台边上，端着搪瓷茶缸，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班。
他看到顾昭昭已经停笔，正低头翻一本明显不是高中教材的书。
他没说话。
茶缸里的浓茶冒着热气，遮住了他鼻梁上那副老花镜的下半边。
……
九十分钟到。
“收卷。”
后排有男生发出一声哀嚎，笔还没来得及写完最后一行就被组长把卷子抽走了。
沈青青伏在桌上，整个人摊成一张饼。
“昭昭……”她的声音闷在胳膊里，“我死了。”
顾昭昭把书合上放回书包：“做了几题？”
“前六题做完了，第七题写了一半，对不对另说。第八题我看都看不懂。”沈青青抬起脸，一脸哀怨，“你呢？”
“做完了。”
“全做完了？”
“嗯。”
沈青青幽幽地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顾昭昭。”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出前六题就及格了所以还行？”
顾昭昭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对你目前的水平来说，前五题全对就是及格以上。第六题能拿分说明你寒假的预习有效果，第七题写了一半也有过程分。这个成绩比上学期进步明显。”
沈青青的嘴角抽了抽：“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在给我写评语？”
“陈述事实。”顾昭昭把铅笔插回笔袋拉链里，“后面会越来越好的，别急。”
沈青青趴回桌上，闷声说了句“好吧”——声音里虽然还带着泄气的尾巴，但已经没有真正的沮丧了。
第431章 你赢了！——阎正
当天下午，办公室。
阎正把自己关在数学教研组的角落里改卷子。
办公桌上摆着半杯凉透的浓茶，旁边压着一摞还没改的试卷。
他把顾昭昭的卷子单独抽了出来，放在最上面。
从第一题开始改。
选择题，全对。
填空题，全对。
红笔从第一道大题勾到第五道大题，全是对号。
每一步的过程只留主干和必要的分叉，没有一行多余的推导，干净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第六题，第七题，阎正改得稍慢了些。
这两道题他从竞赛题库里改编过来，思维跳跃的那个关键节点被他故意藏在了第二问和第三问之间。
绝大多数学生到这里会卡住，要么放弃要么硬凑。
顾昭昭没有卡。
她在第六题的关键跳跃处用了一行等价变换，干脆利落地把条件翻译成另一种形式，后续的推导行云流水。
第七题更绝——她用的方法和阎正自己给出的标准答案完全不同，另辟蹊径走了一条更短的路，结论一样，步骤少了三分之一。
阎正盯着第七题的解法看了十几秒，把笔帽拧开又拧上。
翻到第八题。
他放慢了速度。
顾昭昭构造的辅助函数写在答卷正中间，字迹工整，逻辑链条一环扣一环。
阎正逐行审阅，从函数的定义域到导数的符号分析，再到极值的精确定位和最终的放缩，每一步都非常工整。
然后他翻到答卷最后的空白处。
三段手写的补充说明。
阎正手中的红笔悬在空中，停了三秒。
他当然知道这个陷阱在哪里——这是他故意设的。
他在n≥2时构造了一个表面自洽的证明路径，刻意在题目的第二个约束条件中用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表述，目的就是看看全年级有没有人能在高压考试环境下注意到这个边界漏洞。
全班五十多张卷子，他心里有数。
只有这一张，不仅发现了陷阱，还把三种分类情况逐一拆开，每一种都给出了独立而完整的证明，最后统一收束。
整个分析过程的逻辑之严密、表述之精确，更像是一篇经过反复推敲的学术论文节选。
阎正把红笔落下。
120。
他在分数旁边顿了一下，然后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你赢了！——阎正”
写完这五个字，他把笔搁到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
放学后，阎正端着搪瓷茶缸在走廊里拦住了李承德。
“老李，进来坐。”他把李承德拽进教研组，从桌上拿起那张试卷递过去。“你看看。”
李承德接过卷子，先看分数——120。
他笑了一下，不意外。
然后他往下翻，从第一题看到第七题，频频点头。
翻到第八题时，他的翻页速度慢了下来。
等他看完最后那三段分类讨论的补充说明，视线落在阎正亲手写的那行批语上。
“你赢了！”李承德念出声来，然后抬头看阎正，搓了搓手，笑得眼角的褶子堆到了太阳穴。
阎正面无表情地喝了口凉茶。
“老李，我认输了。”
他把茶缸搁回桌上，语气却没有半点含糊：“上学期我说要出绝户题考她，这回我把能出的最难的东西全搬上来了！第八题那个陷阱，我连标准答案里都没有注明——因为我想看看有没有人靠自己发现！”
他顿了顿。
“不只是乙二班，全校所有学生只有她一个！不光发现了，还拆得比我设计的时候想得更周全。我那个分类只分了两种情况，她给我补了第三种。”
李承德把试卷合上，眼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老阎，你也别不服气。这孩子——”
“我没有不服气。”阎正打断他。
他用指头敲了敲那张试卷。
“她看一道题，看到的不仅仅是题目本身——她能看到出题人的思路，看到出题人想考什么、故意在哪里挖坑、哪个条件是障眼法。这不是做题，这是把出题者的脑子翻了一遍。”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承德拍了拍阎正的肩膀，感慨地叹了口气：“知足吧，老阎。全国的数学老师里头能碰上一个这样的学生，祖坟冒青烟了。”
阎正瞥了他一眼：“是你的祖坟，不是我的。她是你班上的。”
“哎——那可不。”李承德把试卷抱在怀里，笑得满面红光，活像年底分了双倍奖金。
……
傍晚，校门口。
吉普车停在老位置。
裴凛在驾驶座上，温彻从副驾探出半个身子。
顾昭昭拉开后门坐进去，把书包放到脚边。
温彻回过身递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顾总工，基地下午发过来的技术简报。孙伟那边的液冷管线改进方案初稿出来了，林国栋让我转告你，说管线变形的根源他也找到了，跟首飞时你判断的一致，是弯道半径不够引起的应力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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