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昭的笔尖移到第三个方框。
“第三，器件参数表。”
她翻到构架图纸的附录部分，用铅笔在两行数据下面各画了一条线。
“这两组数据被改过。”
“一个是混频器的本振功率，另一个是中频放大器的增益系数。”
“两个数值都往高了调了一截。”
“按照这份参数表去制造，导引头的射频前端会在复杂信号环境下产生严重的互调干扰，接收灵敏度直接报废。”
她放下笔。
“苏方花了不少心思。”
张怀国指关节敲在桌面上。
“打着秘密接触、缓和关系的幌子，转头就往资料里下死手。”
“用安德烈换来的东西，竟然是这么个破烂。”
他转向秦北海。
“老秦，这事得跟龙老汇报，让外交部找维克多讨个说法。”
秦北海没接他的话。
他看着桌上那张逻辑关系图，又看了看顾昭昭。
“昭昭，那你的意思是，这份东西完全没用？”
顾昭昭摇了摇头。
“没说完全没用。”
秦北海微微坐直身体。
顾昭昭拿起铅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画了两个圈，分别标上“拓扑”和“阻抗”。
“苏方给的东西确实残缺，但底层电路架构的拓扑设计是真的。”
“射频前端的阻抗匹配方案也是真的。”
“这两块，恰好是我们从零开始设计导引头，最费时间的部分。”
“拓扑设计定的是整体框架，阻抗匹配定的是信号传输效率。”
“这两样东西光靠计算不够，必须反复试验迭代，通常至少要几个月。”
她在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连线。
“苏方替我们把这个时间省了。”
“跳频算法他们没给？没关系，我自己写。”
“他们删掉的那段频率跳变控制逻辑，我比他们清楚应该怎么实现。”
“参数被篡改？更没关系。”
“那两组数据，我已经推算出他们改了多少，反向修正就行。”
她放下笔。
“拿苏方的壳子，装我们的芯。”
张怀国一时没说出话。
秦北海盯着她。
“你需要多长时间？”
顾昭昭想了想。
“有这份拓扑架构做底子，跳频算法的编写和参数修正可以同步推进。”
“导引头原理样机的设计周期，压缩到五天之内。”
“五天？”张怀国声音拔高了。
“原理样机，不是工程样机。”顾昭昭补了一句。
“验证核心算法和射频链路可行性，五天够了。”
“后面的工程化和环境适应性测试，那是另一回事。”
秦北海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放凉的水，搁下杯子。
“行。”
“你列个需求清单，人、设备、场地，今晚之前报上来。我跟龙老请示。”
他看了张怀国一眼。
“老张，讨说法的事先放一放。”
张怀国皱眉。
秦北海站起来。
“苏方以为自己设了三层套，给了一份废纸。”
“等咱们拿着这份废纸做出导引头原理样机的时候，你猜维克多是什么表情？”
张怀国明白过来。
“你是说，先不声张，等出了成果再……”
“出了成果，这份图纸的价值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秦北海把军帽戴正，“是我们说了算。”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向顾昭昭。
“五天。”
顾昭昭点头。
“五天。”
秦北海推门出去了。
张怀国跟着起身，走到门边又转回来，看着桌上那张画满方框和箭头的草稿纸。
“昭昭。”
“嗯？”
“三十分钟。你三十分钟就把一百二十七页资料里的三个陷阱全找出来了。”
张怀国语气复杂。
“外头那批专家看了整整一个星期，最后出了一份格式规范的核验报告。”
顾昭昭把文件收拢，递给站在门边的温彻。
“他们受限于国内设备，只能验理论。”
“我算的是实战。”
张怀国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了。
温彻抱着文件站在走廊里，等张怀国的背影拐过墙角，才开口。
“顾总工，需求清单什么时候写？”
“现在。”顾昭昭已经坐回桌前，拿起铅笔。
“你帮我把孙伟叫来，射频链路的参数修正他来盯。”
“好嘞。”温彻转身准备走，“科涅夫要是知道他设的三个套，被人半小时全拆了，还反手当成了垫脚石，怕是要急眼。”
顾昭昭没抬头，铅笔已经在纸上飞快地列起清单。
当天晚上。
龙老的批示传回长空基地。
六个字。
“同意，全力保障。”
第307章 人类历史上漫长的一夜！
京市国际机场。
初秋的风掠过停机坪，一架伊尔-62客机正在做起飞前的最后准备。
维克多带领的苏国代表团结束了此次行程，正准备登机返回莫斯科。
临行前，彼得罗夫教授将一个厚重的牛皮纸信封，交到了前来送行的中方工作人员手中，再三叮嘱务必转交给顾昭昭。
信封里沉甸甸的，装的是这位老人几天来闭门不出、反复推演出的四十多页数学手稿。
“希望这些推导过程，能对她有所帮助。”
这位将一生奉献给数字与定理的老人，在踏上舷梯前停下了脚步。
他望着长空基地的方向，用俄语郑重地留下了这句话。
……
长空基地实验室。
晚上九点。
顾昭昭面前摊着七个草稿本。
桌角还放着彼得罗夫留下的那四十多页手稿，上面已经被她用红蓝铅笔做满了标记。
第一个到第三个，写满了Ricci流方程在不同初始曲率条件下的长时间演化推导。
第四个和第五个，是手术公式与滤过结构的耦合验算。
第六个记着她在计算机房跑出的辅助数值结果。
第七个是空白的。
留给最后的收敛性证明。
地上散落着十几个揉皱的纸团。
铅笔削了四支，现在用的是第五支。
她这会没有了思路。
Ricci流的长时间行为分析走到第十一步时，一个曲率爆破的奇点挡在路中间。
用经典的极大值原理去控制，边界条件不够干净。
用她自创的滤过结构去绕，又会在第十四步跟手术公式产生逻辑冲突。
两条路都试过了。
全都走不通。
顾昭昭放下铅笔，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
白炽光打在满桌的草稿纸上。
这时门被推开一条缝。
苏晓凛端着一个铝饭盒站在门口。
饭盒里是热好的红烧肉和米饭，苏岚上次让顾昭昭带回来的那份。
“吃点东西吧，昭昭。”
顾昭昭没转头。
“苏姐姐，你先放那儿吧。”
苏晓凛把饭盒搁在桌角。
那是满桌草稿本里唯一一小块空地。
她垂眼看向桌面。
七个草稿本，四支削秃的铅笔。
还有一支正捏在顾昭昭手里。
笔杆上全是深深浅浅的牙印。
苏晓凛没出声，退出去带上了门。
走廊里，温彻搬了把小板凳坐在门口。
他膝盖上摊着一本《故事会》，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民间奇案”栏目。
苏晓凛走过他身边。
“吃了吗？”温彻抬头问。
“没动筷子。”
温彻看了看手表。
“她下午两点进去，七个小时了。”
苏晓凛没接话，走到走廊尽头的值班室。
江屹坐在里面，桌上摊着一份基地安保巡逻日志。
“她不吃饭。”苏晓凛说。
江屹笔头顿住。
“强制？”
“没用。”苏晓凛摇头，“上次碳纤维攻关，我端了四次饭进去，最后那碗粥直接凉成了果冻，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江屹合上日志本。
“那就别端饭了。”
苏晓凛看着他。
“换成能直接塞嘴里的东西。”
江屹把笔别回胸前，“馒头、饼干、桃酥，切成小块，放在她右手边。”
苏晓凛停顿片刻。
“碳纤维那次我记了时间。”江屹重新翻开日志，“她一旦陷进去，压根顾不上拿筷子。”
“只要食物切碎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她推导中间换铅笔的间隙，手会下意识去够。”
苏晓凛转身去了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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