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鸢只想赶紧回家去歇着，又饿又累，好想喝一碗荔枝膏水，甜滋滋的，冰冰凉凉，这大热天最合适不过了。
方才灶房里有冰，她拿了几块儿在嘴里含着，才没热晕过去。
一走到水边，凉风扑面。
这里便能瞧见贵人的面目了。她偷偷瞄了一眼。
大长公主是个胖乎乎的妇人，头戴珍珠花冠，通体富贵，给人金光灿灿的感觉，她下首坐的一位郎君，年纪不大，少年老成，眉目间有些骄矜，正看向众人。
婢女福了福，将陈鸢的食盒放到中间的花腿大方桌上。
她这会子有些紧张起来，咽了咽口水，瞧着他们的反应。
景琛对最后这道菜已经不抱希望。
公主喝了茶，已经不大吃得进了。她心里对方才张茵所作，十分满意，吕娘子都看出来，很难有人能超过张茵。
公主知道最后这厨娘拿到的食材是糯米和麦面。不论做甚出来，都是司空见惯的，没有甚稀奇。
“打开来瞧瞧。”
既然是比试，自然讲究公允。
她摇着团扇，斜倚着太师椅，瞧湖里的鸳鸯，思索着六月六那日进宫的事儿。
却听见下首一阵倒吸气声。
公主漫不经心看过去，琛哥儿满脸不可思议，“这是——”
“是素蒸音声部！”
吕娘子一辈子在尚食局，如今年纪又长，平日不苟言笑，最讲究规矩。
长公主头一回见她这样激动。
连婢女们都咋舌称奇，“这竟是吃食——”
公主也愣了，她从位子上起来，走过去瞧，只见那一只盘子里，或站或跪，或蹲或跃，或笑或垂首低眉……足有一个七十人的乐女表演群。
她们或拨弄竖琴，或敲击大鼓，或横吹笛，或竖吹筚篥，还有横抱琵琶的、击打拍板的、吹箫的、跳舞的……五颜六色，眼花缭乱。
更令人称奇的，是每个乐女的服饰、表情、动作，没有一个重复的。
“听闻唐烧尾宴上有一道‘素蒸音声部’，有面蒸蓬莱仙女七十事。开运年间，宫中令尚食效仿，不能成。今日竟有幸得见。”吕娘子面色涨红，十分喜悦。
外面等候的厨娘也听见了里头议论，个个看向陈鸢。
“陈三娘，你当真做出了那素蒸音声部？”
茵儿攥紧了手，抿唇看过去。
陈鸢笑了笑，“嗯”了一声儿，“不过是我瞎琢磨的，并不知前朝时到底如何做来。”
王能儿不服气，狠狠瞪陈鸢一眼，心里却有些失落，梗着脖子，“有甚好得意，谁赢谁输还未可知！”
陈鸢给她好端端怼了，扭过头不搭理她，她问茵儿，“你那粟米用冰冻着是何道理？”
茵儿没想到她这样自来熟。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看着她笑眯眯的样子，她抿唇，“你试试就知晓了。”
“陈三娘。”旁边人都挤过来，拉着陈鸢七嘴八舌问她，“你跟我们说说，到底如何做的？”
陈鸢那吃食，没甚好藏私的，她说了，能不能做也看人。
她便大抵说了说。
茵儿心里有些酸涩，又有些说不出来的难过，不由苦笑一声。
她们议论时，水榭里头也在议论。
陈鸢那乐女群太好看，太震惊，吕娘子都不想吃了。
长公主笑道，“有这样巧的手，便是味道寻常，也算瑕不掩瑜。”
吕娘子也觉得能做到这样，味道已经不重要了，这本就是一道“看菜”，只用来显示富贵的。
用来供奉崔府君，再合适不过。
公主拿起一个她最喜欢的敲鼓面人，仔细打量完了，才掰开瞧里头的馅儿。
这一掰开，她就闻到很浓的玫瑰花香，咬下去，外头松软，内里的汁子浸透面皮，浓郁的玫瑰味儿。
她是喜欢玫瑰味儿吃食的，更觉得好吃了十分。
吕娘子当真不舍得下嘴，但真吃到里头馅儿，也啧啧称奇，“时间这样紧，她还能做出这样的滋味儿，不比张茵那道粟米糕味儿差。”
这道素蒸音声部出来，吕娘子知道不必多说，崔府君生辰的斋供必然非陈鸢莫属。
既然是斋供，还是以好看为先，今儿这些人里，味道以张茵为最，可若是论惊艳，必然是陈鸢了。
景琛又让人掀开另一个食盒。
“还有一道。”
食盒掀开，他眼睛就睁大了。
只见一个个雪白的开了花的包子，那薄如蝉翼的皮儿透出里头馅儿的颜色，最妙的还要数顶上绽开的花，雪白如纸，褶皱层层叠叠，真像雪做的。
这样好看的吃食，谁瞧见了不高兴呢？长公主心情大好。
“这厨娘唤甚？”
“唤作陈鸢。”吕娘子道。
公主大喜，立即尝了一个，她知道给陈鸢的食材只有麦面和糯米，一咬开，先是浓郁的汁水裹挟着糯米溢出来。
吕娘子赞不绝口，“味儿也用得好。”
与茵儿不相上下。就是不知是不是陈鸢比较走运，抽到了擅长的面食。
若真如此，那她运气真够好的。
“不可谓不别出心裁。”公主笑道，“行了，人选我已定了。”
她对吕娘子道，“那茵儿倒有些可惜，她做的几样菜式，都是太后娘娘喜欢吃的，回头问一问她，可要到府里做菜，我瞧着她手艺好，你替我招揽了来。”
吕娘子笑着应了。
……
陈鸢捧着公主赏的东西，由下人送出府。
来的时候日头正盛，如今已经斜斜挂在西天了。
她张望着寻找自家车，迫不及待想给大姐儿、爹娘他们炫耀一番。
才一转头，却瞧见前头停着一辆车，一只手伸出来，掀起帘子，露出半截冷淡的下颌，唇角勾起，在跟谁说话。
当真十分好看。
她脚下一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暗叹好一个美男子。
身后传来其他人七嘴八舌的声音，还有喊陈鸢的。她不想招呼那些人，忙转头找自家车，却见那帘子一下子挑起，露出一张她熟悉的脸。
竟是昘哥儿！
裴若昘看了一眼她身后，对她道，“上车。”
陈鸢想也不想，忙上了车。
上去后才觉得不对，“你怎在这儿？我娘可在前头等着呢！”
第141章
这还是自打那日陈鸢说让昘哥儿娶自己，第一回 说上话呢。
昨日不算，昨儿她在灶房，碍于娘发脾气，都没敢出去见他。
说起来每日都见了，不知为何，仿佛好久没见了似的。
陈鸢瞧见他，心里一下子溢满了欢喜，弯着眼睛朝他笑。
裴若昘也笑看着她，视线在她脸上仔细看过。
她鼻尖热出细细的汗，鬓发都打湿了。
“你娘还不知你出来了，你没有话跟我说么？”
陈鸢瞧见茶壶，忙倒了一碗茶，仰头一口气喝下去。
“说甚？”她忙了一下午，脑子还愣着呢，没反应过来。
一只手朝她伸来，托住她的脑袋，她感觉到那指腹上传递来的温度，一下子给烫到了似的，热意涌上脸颊，耳朵好热。
她睁大眼睛抬头，却感觉柔软的料子贴在她额头、鼻尖、鬓角，轻轻按了按。
昘哥儿在给她擦汗。
“有汗么？”她后知后觉。
“嗯。”
裴若昘垂了眸，视线落在她脸上，手里动作很轻。
离得太近了，近到能看见他脸上肌肤，一丝毛孔都没有，白玉似的，那凤眼低垂下来，睫毛很长，眉目间的疏离全都柔和了。
陈鸢咽了咽口水，突然有些无法直视他的眼睛，目光轻轻移开，看见被风吹得飘忽不定的青绸帘子。
眼睛看不见，鼻子却能闻到他袖子里飘来的淡淡的熏香。
不知怎么，竟觉得有些太亲近，那香气仿佛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这个想法让她莫名不自在，拂过鼻端的香味儿好像渗进了肌肤，她一下子烧红了脸。
她忙退开，忙胡乱摸了两把脸，嘟哝，“今儿真够热的！”
裴若昘盯着她飘忽不定的视线，“车里放了冰。”
他将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才重新收回袖子里。
陈鸢瞧见了，有些坐立不安，以往她还将昘哥儿的帕子拿来擦嘴，擦完还回去。如今看着他自然地将她用过的帕子收回去，她的心不知怎地好像发烫了。
这太奇怪了。
她忙转移话题，高兴道，“对了！我今儿比试拿了头筹！”
她一把掀开那只黑漆缠花的匣子，“这是长公主给我的赏赐！”
她的脸颊很红，眼睛里满是得意，方才的慌张仿佛是错觉。
裴若昘看了一眼，“金花碗？”
那匣子里铺着红绸，里头放着一对金花碗，工艺十分讲究，金光璀璨。
“好看吧？”陈鸢一眨不眨盯着瞧，拿出来一个塞他手里，“你也瞧瞧，别人我可不给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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