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陈婆子骂人骂到口干舌燥，丢下一句，“你给我好生反省！”
陈鸢还以为有望过了这一关，谁知门上传来上锁的声音。
“娘！”
陈父也在外头说话，“哎怎还锁起来了，都是那邓娘子嘴上没把门，传闲话，我找她说理去，咱们鸢姐儿好端端的名声都要教她传坏了！”
“有甚用！都是你纵得她！该让她长长记性！今儿哪都不许去，等我收拾完邓娘子她们，回来再跟你算账！”
陈鸢还没见她发过这样大火。
她趴在窗缝里，心想还是让昘哥儿缓一缓再来提亲吧，不然娘这架势，能生吃了他。
好在第二天，公主府下人来传话，说陈鸢做的素点心得了尚食娘子的赞赏，通过了考核，让她明日去公主府参加斋宴选人。
陈鸢拿着公主府那帖子，摩挲着上头花笺，仔细闻一闻，还有股茉莉的香气，真够精巧的。
陈婆子总算高兴了些，拉着她的手，又是气又是心疼，“你素来顽劣惯了，我和你爹对你太纵容，如今邓娘子、曲娘子教我大骂一顿，虽不敢再背后说你，但风言风语传开了，嫁人的事儿恐怕得缓一缓，过两年再说了。”
要是原先，陈鸢自然求之不得，可如今不行啊，如今她要跟昘哥儿成亲，晚上两年还得了，到手的鸭子可不能飞了。
她暗地里筹划，想着不如就等崔府君斋宴上取得成功，这样可以名正言顺说裴若昘久仰大名，心生仰慕，才上门求娶的。
打定了主意，她就把全部精力放到这回比试要做的素斋上头。
陈婆子也不关着她了，却也紧盯着，她自己连推了两家的席面，眼瞧着是不赚钱也要将她管得严严实实。
陈鸢脱不开身给昘哥儿传话，又怕他这两天托媒人上门，那可真是撞枪口上了。
正巧甘婆婆打发小棠去买些冰回来，陈鸢趁着娘没看这边，塞给她一个纸条，杀鸡抹脖子威胁，“这事儿你得听我的，将这纸条送到裴小官人手里，不许告诉我娘。”
小棠眼睛瞪得大大的，抿着嘴，十分不情愿。
陈鸢眯了眯眼睛，“我这是正事，你去不去？”
小棠瞥向陈婆子那边，拒绝，“我不去，大娘子说了，让小娘子老老实实的。”
陈鸢龇牙，“好小棠，求你了嘛，你别听我娘瞎说，我去裴府，那是有正事的，实话说吧，我二姐儿不是喜欢茶？裴家乃茶商，我替二姐儿问了一批茶，才有来往的。”
“当真？”
“自然了！”
“那我要看写了甚。”小棠板着小脸。
她有些害怕。
陈鸢摆手，大方道，“你看你看。”
小棠也跟着她认识许多字的，她迟疑着打开纸条，见歪七扭八画了一个手里把着伞、穿褙子的人，人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她没看懂，又看向鸢姐儿。
陈鸢一笑，狡黠道，“这画的意思是，茶我不要了，让他不必再费心。你赶紧送去，不然他要真弄来茶，我可就要付钱了，上百贯钱呢！”
小棠一听，“真的？”
陈鸢：“骗你作甚。”
那边陈婆子瞧见她拉着小棠叽叽咕咕，防着陈鸢，“鸢姐儿！”
陈鸢冲小棠使眼色，小棠这才迟疑着出门去了。
小棠这丫头她还是了解的，虽然小脑袋瓜里都是陈婆子灌输的杂七杂八的琐事，小小年纪就像个小老头了，但有一点，陈鸢只要服软，她准受不了，让做什么都肯。
准是教她说服了。
她松了口气，好险好险，她可以暂时将婚事放一边，先忙崔府君斋宴的事情。
敬献的斋菜，主要是好看，但比试的话，光好看还不够，长公主或许要尝味道的，味儿也很重要。
容易做花样的是各种祝寿馒头，用不同颜色的花汁子做出不同花样、形状的面团，再拼出各色带着吉祥寓意的图案，花团锦簇、十分热闹。
陈鸢记得虞娘子出名，就是因为用瓜、蔬这些素食材，通过炸、脍、脯、腌、酱各种烹饪手法，依着食材、佐料的色泽，拼成了山川流水、亭台楼榭，合起来就是一幅王维晚年在清源寺壁上作的辋川别业盛景图。
听说大长公主见到后，十分惊奇，后传到官家耳中，官家专门抽出时间，来公主府上品尝这道菜。
虞娘子的声名也因此达到鼎盛，十来年过去，东京城里至今没有一个厨娘能盖过她的风头。
陈鸢想到那幅辋川图，要想比这个还让人惊艳，可没有那么容易。需得下一番功夫。
她这两年一直都在想这一件事。
素斋不外乎那些蔬果、豆腐、面食、糕饼之类。
长公主府上年年做，什么没见过。
她要出人头地，要达到娘说的声名地位，需得牢牢抓住这次机会，错过这次，可没有第二回 了。
她已经想好了要做甚。
第137章
却说另一边，裴若昘收到小棠送来的纸条时，媒人正笑得合不拢嘴，吹嘘自个儿的本事。
这媒人私底下被人唤作王喜虫儿，经她撮合的亲事，无一不幸福美满。
她家住金梁桥下，早盯上裴家这年轻俊朗的少东家了。
要是能给他说成一门亲事，她的名声可要再大一些，日后找她说媒的人家只会越来越多，光是想想，做梦都要笑醒了。
这会被裴若昘请上门，她嘴角都快扯到耳后根去了，一张脸笑成了菊花。
听他说要求娶的人家是天波门外白虎桥下斜街子的陈家，王婆是个地道的东京人，又做这门营生，东京城里大大小小的人家，就没有她不知道的。
哪家养了狗，也别想逃过她的眼睛。
更何况陈家并不算寂寂无名。
她立即将人夸得天花乱坠，“竟是她家，那陈三娘子可是东京城里出了名的手艺好，她做的席面，不知多少人夸呐！不光手艺好，样貌、家教也极好，她两个姊姊嫁得都好，还有个姐夫进士出身，又是做官的，这亲事好！”
不过，她觑着裴小官人的模样，就这样的气度、样貌，又是做大生意的，听说还在城北买了茶楼，这样大手笔，别说是厨娘，便是图谋更大些，依她做媒人的眼光，也不是不行。
她要是年轻几十岁，不要名分也愿意嫁他。
他竟一心一意求娶那陈三娘，她心里嘀咕，陈三娘好福气。
不过她是聪明人，面上只是夸赞，心里的想法不显露一丝一毫。
裴若昘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点头，“娘子说的极是，只某有一点担忧，我裴家才来东京不久，家中人口凋零，如今上无父母尊长，下无兄弟姊妹，若贸然上门提亲，怕陈大娘子有所不满——”
王婆一听，暗自纳罕，这还能不满？除非陈大娘子瞎了眼了，这样天上掉下来的好婚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她见小官人说得真心实意，撮合的想法更是十分迫切，立即打包票，“这亲事交给我王婆，小官人只管放心。”
裴若昘笑着点头，“有劳王娘子，若成就亲事，裴某感激不尽。”
说着让人呈上酬金，廖妈妈端着个髹漆红盘，揭开红绸，露出底下的银锭，王婆眼睛都要被闪瞎了，“哎唷！包在老身身上，官人只等着好消息！”
正在这时候，门上丫鬟探头，见主子在议正事，不敢打扰。
裴若昘察觉了，道，“何事？”
廖妈妈便陪着媒人一同商议提亲要用的东西，那丫鬟知道此事不宜让外人知晓，只将纸条呈递上去，“郎君，一个小丫鬟送来的。”
裴若昘随手打开，扫了一眼，便知道是谁了。
陈鸢画的小人十分缭乱，但大抵形貌能分辨出来。
那打着伞、穿长褙子的，显然是东京城里最常见的媒人打扮。
裴若昘唇角笑容一顿，“小丫鬟人呢？”
“急急忙忙离开了。”
他攥着纸条，以为陈鸢反悔了，不由笑了一声，旁边廖妈妈察觉他情绪不对，瞥见他眼睛里那一抹笑，不由倒吸一口气。
裴若昘对媒人道，“抱歉，提亲的事还需仔细筹划，过些日子再请娘子前去。”
王婆一愣，以为他反悔了，她就说，这样的郎君，仅仅凭着好容貌，做在宰辅家的女婿也使得，怎会瞧上厨娘的女儿呢？
只是可惜了她的酬金，足足五十两！哎唷，这辈子怕是都遇不上这样出手大方的了！
“酬金娘子拿去，待提了亲，自然少不了赏钱。”
王娘子“哎唷”一声，“郎君何时准备妥当，只管打发人来说一声，这门亲事包在我身上，定替郎君说妥当了！”
廖妈妈送人出去了。
室内安静下来，院里几个小丫头追着猧儿，蝉鸣一声高过一声。
裴若昘静坐许久，打量着纸上潦草的画，眸子里情绪明灭。
薄薄一层阳光将他笼着，细小的尘埃翻飞，衬得他的脸镀了一层金光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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