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鸢也乖巧地向长辈问安，吴婆婆每回都要夸她，“三姐儿都是大丫头了，出落得越发好看，将来也不知道便宜了哪家去。”
大家都笑，大姐儿还是偏向自家人，瞥她一眼，小时候又馋又懒的丫头，如今瞧着像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光大大方方的样儿就难得。
她笑，“我娘当她是眼珠子一般，寻常人家她可不愿意，我看是要找个天上有地上无的。”
“也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别说你娘不同意，我也要瞧着她嫁个好人家才是。”吴婆婆笑。
陈鸢给他们当笑话打趣，又不能对长辈无礼，只能低着头装乖巧。
等开了席，她便高兴起来，趁大家忙着叙话，敞开了吃。
清风楼的笋焙鹌子十分出名。
笋是春日里的新笋，又嫩又鲜甜，鹌子用文火慢焙，将甜米酒和醋混合，分多次淋入锅子，用了焖、烧、收汁的法子，即使没有用酱清，烧出来的鹌子肉也泛着红亮的色泽和醇厚的酱香。
清风楼就在旁边那条街，这锅子送来时还在滋滋冒油，烫得陈鸢直吸气，那鹌子肉焖得十分软嫩，入口即化，和着汁子拌一口米饭，在这样有些凉的天气里吃下去，别提多舒服了。
笋的脆嫩也丰富了这道菜的口感，衡哥儿吃饭时爱看陈鸢，她吃甚他便吃甚。
吴婆婆笑道，“有三姐儿在，我们衡哥儿总能多吃两碗饭。”
陈鸢见衡哥儿吃得嘴边一圈油，打趣他，“好吃么？”
衡哥儿乖乖点头，“嗯！”
他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陈鸢爱吃的那道糟脆筋，丫鬟替他盛了些，他乖乖拿着勺儿往嘴里舀。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陈父又帮着吴承祖将那些柳条、子推燕挂到屋门上，将陈婆子交代的都做好了，这才跟陈鸢两个告辞回去。
衡哥儿抱着陈鸢的腿舍不得，丫鬟来抱他，他红了眼睛，忍不住开始拿小手抹眼泪。
“哎唷！”陈父忙抱起他哄，“这样舍不得姨母啊？”
偏偏仪姐儿又醒来了，陈雁正抱着哄，见衡哥儿那样，瞪了陈鸢一眼，“天天嚷嚷着姨母，正好寒食节不用去学堂，你随阿翁回去给婆婆请安，陪婆婆住一日好了。”
她话还没说完，小家伙已经睁大眼睛，吸了吸鼻涕泡儿，眼睛亮晶晶的，“嗯！娘，我会乖乖的，听阿翁和婆婆的话。”
陈鸢嘀咕，还知道不说听姨母的话之类的，不然大姐儿听见，准要说。
可能都不许他跟着去了。
陈雁瞧不得衡哥儿那笑得不值钱的样儿，眼不见为净，打发丫鬟去收拾东西，她放心不下，吴承祖也忙跟去，将他屋里的一箱子玩具、他惯常要盖的被子都装上车。
小家伙窝在陈父怀里高兴坏了，兴奋地就要上车。
陈雁抱着仪姐儿过来，瞧了瞧东西，没落下甚，她伸手进车窗里，摸了摸衡哥儿的头，开始立规矩，“晚上睡觉前记得教婆婆带你溺尿，不然尿到床上了，半夜醒了别害怕，想尿就喊婆婆，饿了，渴了都跟姨母他们说。”
小家伙一劲儿点头，“嗯，嗯，嗯！”
陈鸢瞧着应当是没听进去多少的，她有这方面的经验。
大姐儿如今竟也跟娘一样唠叨了。
这还不算完，陈雁还看了她一眼，“不许跟姨母出门瞎玩，姨母不靠谱，你要听婆婆的话，知道么？”
小家伙看了眼陈鸢，见她鼓着脸，心虚地“嗯”了一声儿。
一上车，吴承祖和陈雁还在车窗前交待，没完没了，衡哥儿小大人似的，十分稳重，只是点头。
等车出了门，他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陈鸢，挪了挪小屁股，从陈父怀里挣扎出来，要往陈鸢怀里挪。
陈鸢将他抱过来，小家伙肉眼可见地高兴，“姨母。”
“嗯？”
“姨母~~”
陈鸢失笑，跟爹道，“这孩子高兴坏了。”
她如今竟能从小孩子的脸上知道他们心里在想甚。
真是完全藏不住事。
想到她小时候干坏事的时候，心虚竟然这样明显，爹、娘、柳哥儿、舅舅、舅母竟然装不知道，她真有些尴尬了。
她赶紧晃晃脑袋，将那些尴尬晃出去，变术法似的拿出一圈红绳，在小孩子兴奋的眼睛里，“咱们来翻花绳。”
一路上全都是衡哥儿“咯咯”的笑声，他真是爱笑，陈鸢忍不住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脸蛋。
真是可爱呀！
第128章
陈婆子见了外孙，自然是“心肝”似的连声叫唤，将衡哥儿抱在怀里，十分亲香。
衡哥儿乖巧地喊，“婆婆。”
“哎！“陈婆子满脸笑容，“衡哥儿想婆婆了？婆婆给你做奶房玉蕊羹好不好？”
陈鸢瞧娘那样壮实的身躯，那样粗的大嗓门掐着声音说话，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奶房玉蕊羹还是她教娘做的呢。
衡哥儿笑起来两个眼睛月牙似的，“嗯！玉蕊羹，好吃。”
陈婆子便忙个不停，打发小棠到外头果子行买些衡哥儿爱吃的果子、糕饼回来，自个儿往腰上系了青花手巾子，去灶房里忙了。
上回衡哥儿在陈家吃过以后，回了吴家也说要吃这个，陈雁一猜就知是鸢姐儿做的。
她到外头酒楼里一打听，还不是寻常酒楼能做出来的，这道甜羮是官宦人家席面上的吃食，做法讲究，用料昂贵，寻常人家想吃还买不着。
她便三言两语将衡哥儿打发了，只说，“这甜羮不是寻常吃食，外头都买不着，你婆婆和姨母平日里也忙，哪里是你想吃就能吃到的，等她们得闲才能给你做。”
她自个儿是个跋扈骄纵的性子，却不娇惯孩子。
陈鸢背地里说她，只需自个儿放火，不许别人点灯。她可比衡哥儿一个小孩子还蛮不讲理。
陈婆子才不嫌麻烦，哪怕外孙、外孙女要天上的月亮，她也要伸手够一够，哄他们高兴。
陈鸢没事干，便带衡哥儿玩家里带来的玩具，一样的东西，到了外祖母家里倒更好玩似的，两个人在院里跑，小孩子“咯咯”直笑，多了个小孩子，家里立即热闹了。
陈婆子从灶房窗户里瞧见陈鸢跑恁快，衡哥儿那样短的腿，那样小的身子，跟在她后头疯跑，她的心都提起来了，啐道，“鸢姐儿！你跑慢些，当心衡哥儿摔了！”
“知道了！”
连隔壁福姐儿都被这边的热闹吸引，在门外探头探脑。
陈鸢想起她那只小黑狗，想着能不能带出来给衡哥儿玩玩，便走到门口问她，“福姐儿，你的猧儿呢？抱出来给我外甥瞧一瞧呢？”
福姐儿不知又闹哪门子别扭，瞥了眼粉雕玉琢的衡哥儿，哼一声，“才不要。”
扭头便跑回家里去了。
陈鸢热脸贴了冷屁股，也哼一声，领着衡哥儿回去了，“小气鬼，抠门精。”
衡哥儿没见到猧儿，有些失望，睁大乌黑水润的眼睛，“姨母，小气鬼？”
陈鸢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哄小孩，“是那位姐姐的小名，她家里人这样唤她，你可不能喊。”
“噢。”小家伙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我爹说，不能直呼长辈名讳，此乃礼也。”
瞧他板着小脸一本正经的样儿，实在太可爱了！陈鸢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笑得眉眼弯弯，“是呀是呀！”
晚上衡哥儿非要缠着跟陈鸢一起睡觉，陈婆子怎么哄都没辙。
眼看小孩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小手抱着陈鸢脖颈死活不肯放，陈婆子叫了好几回，一碰他就警惕地睁开水润的眼睛，哼哼唧唧不肯挪小屁股。
陈父试图强硬地抱走，他便要哭了。
一家人都没辙。
陈婆子可不放心让鸢姐儿带孩子，凭她的睡姿，一脚将衡哥儿踢到地上也说不准。
雁姐儿也交待过，晚上要让衡哥儿跟外祖父、外祖母一起睡觉，她可不放心陈鸢。
陈鸢两只手托着孩子的小屁股，让他趴在自己肩膀上打瞌睡，她见这样不行，低声道，“爹，娘，你们先回屋去，你们在这里，他不放心，都不肯安心睡着。”
陈父陈婆子只得一步三回头出去了。
果然，屋里没了人，小家伙就阖上了眼睛，又长又密的睫毛垂下，在雪白的眼下铺出一片阴影。
陈鸢抱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轻轻拍着小孩的背，嗓子里哼着一支调子柔软的曲子，“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屋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射在窗纸上，她听见屋顶瓦片上响起“叮叮咚咚”的声响，像琵琶弹奏的声音。
又下雨了。
耳边是小孩子轻轻的呼吸声，衡哥儿身上一股乳味儿，她蹭了蹭小孩子软软的脸颊，跟棉花似的，热乎乎的。
她示意小棠拿来一个袄子将衡哥儿笼住，轻手轻脚往正房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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