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内衙。
这日下了大雨，从昨儿夜里一直下到早上还不停歇，快晌午的时候，陈家门上来了个衙门里的孔目官传话。
“广德军下辖的建平县发现了死尸，王参军正带人去勘察，打发小人跟大娘子说一声，雨大路滑，晚上怕是回不来，大娘子早些安歇。”
陈鸾让他稍等一等，“参军走得急，甚么也没带，雨又这样大，他们骑马去的，怕是湿透了，连个干净衣裳也没有，我收拾几件东西出来，有劳刘孔目一同带去。”
孔目官连连作揖，“大娘子只管收拾。”
陈鸾打发印儿，“去拿一套蓑衣斗笠来，请刘孔目正堂里坐一坐，吃杯热茶。”
“哎！”印儿笑道，“大人进来吃一碗热茶。”
那孔目官还要推辞，印儿笑道，“雨恁大，不好教大人淋着雨等的。”
孔目官只得坐下，吴妈妈托了茶，又端了四五碟子糕饼果子来。
刘孔目跟着王参军做事也有二三年，王参军这人体恤下属，做事勤恳，从不敷衍了事，办案明察秋毫，处理了不少冤假错案，广德军这里的百姓对他很是尊敬。
只是有一点，性子有些刚直，当地的豪绅富户摆宴设酒，他一概不应，送他美婢歌女，他也一一退还。
也因此在衙门里便有些特立独行，常常独来独往，不受待见。
不过，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王参军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气，竟娶了王大娘子这样一等一聪慧能干的妻子，听说她的一手点茶功夫令知州夫人十分佩服，两人相交甚好。
知州亦是一个做实事的清官，待王参军便十分信重。
刘孔目常来替王参军传话，若是下辖县衙有了命案，三五日回不来也是常有的。
王大娘子当真是个妥帖人，不但跟衙门里长官们的夫人们交好，又时常让家里下人送些糕饼、果子、茶饮到衙门，连他们这些下属家里头老母、妻儿有甚急事，她也常常送些米粮、银钱接济。
是以跟着王参军的这些人都十分敬重他，做事十分认真。
吴妈妈笑着让他吃糕饼，“刘官人家里小郎君快要百日了罢？何时办宴呢？到时候老身也去凑热闹，沾一沾喜气。”
刘孔目心里吃惊，忙笑，“要到月底了。咱们粗俗人家，自家人热闹热闹也就罢了，吴妈妈若是来，打发人说一声便是。”
“大娘子前几日还念叨呢，到时候送一桌席面过去，衙门里的官人们也都热闹热闹。这两月案子也恁多，官人们四处奔忙，实在辛劳。”
刘孔目心中感激，忙道，“这是常有的事，王参军体恤则个，已是很好了，跟着王参军后，咱们底下人只管做事，家中妻儿也得到照料，不知有多感激。”
衙门里的正事吴妈妈不便多说，便热情地招呼他吃茶、吃果子。
刘孔目吃着那茶格外细腻，香气扑鼻，便多吃了两碗，还有那蜜煎，比衙门前大街上孟四娘铺子里味道还好。
不知不觉便将碟子吃空了，他反应过来，有些脸红，忙收回手，细细啜茶。
外头一阵清脆的声音，带着笑，从窗户里传来，“吴妈妈，东西收拾好了。”
是印儿那丫头，她提着个油布包裹，也不大，想必就是一套换洗衣物、一双鞋。
刘孔目忙站起来接过。
印儿道，“有劳大人了。”
吴妈妈又用油纸包了些糕饼，见他欢喜吃那蜜煎，也包了一包，塞给他。
印儿还给了蓑衣、斗笠，让他带去。
雨直从天上泼洒下来，“哗啦”“哗啦”水帘洞似的从屋檐上泼下，院里跟发大水一样。
刘孔目拿了蓑衣，心中十分感激，再三道了谢，便告辞了。
印儿收拾了东西，拿出红泥小火炉和一包药，准备给老夫人熬药。
这几日天气变化，老夫人得了风寒，这会子还在睡。
陈鸾趁着得闲，拿出一本书来看。
这是王墨办案用的《折狱龟鉴》，有时候他办案遇到想不通的疑难，难免跟她说一说，她总不能一窍不通，先后便翻了许多书，诸如《宋刑统》、《疑狱集》、《洗冤集录》之类。
这一看，便看到晌午时候，外头大雨瓢泼，街上偶有行人，也是急急忙忙的。
吴妈妈做好了午膳，便来唤她用膳。
“偷得浮生半日闲。”陈鸾笑。
“闲下来才好，大娘子就是太操心，闲不下来。”吴妈妈念叨。
印儿服侍老夫人吃了药，端着碗过来，“老夫人这会子还不想吃，又睡下了。”
陈鸾便让吴妈妈留出饭，在炉火上温着，“醒来许就想吃了。”
吴妈妈是本地人士，家里人都没了，做得一手好鱼，今儿这道爊耍鱼她就做得很好，只是，见陈鸾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她忍不住道，“娘子每日不得闲，吃得又少，这样下去可不行。”
要她说，王参军和大娘子这对小夫妻哪哪都好，连老夫人也是好性子的。
只是两人成婚好几年，到如今也没个孩子，家里冷冷清清的。
老夫人今年也有些不大高兴了。这会子风寒，表面上是不想吃饭，实际上还是为前几日跟大娘子说的事儿闹别扭。
前些日子王参军去通判大人府上恭贺洗三礼，老夫人便在桌上念叨孩子。
如今隔壁曹参军与自家大人一样的年纪，家里孩子五六个，满院跑，衬得他们院里更加冷清。
王参军当时便对老夫人说了，“我和鸾姐儿还年轻，孩子不着急。大丈夫当以事业为重，如今正是替朝廷做事的时候，建立功名要紧。”
老夫人说不过他，只是心里不大高兴就是了。
大娘子倒是一句话未说。
大娘子从来没有不高兴的时候，整日里都笑盈盈的，待人待事万分妥帖，吴妈妈瞧在眼里，十分佩服，又十分替她担心。
陈鸾笑道，“下午知州夫人请我过去点茶，不知道雨这样大，她们还办不办了，这会子吃多了，下午可是一点儿胃口都没有，听说知州府上新近聘了一位杭州厨娘，我可要留着肚子去尝一尝。”
“对了。”她笑道，“将我新得的那一包建安茶拿上，三姐儿得了这茶眼巴巴给我寄来，真不知道这小丫头走了甚么运，这样好的茶，竟让她碰上了。”
吴妈妈和印儿常听她说家里的三姐儿，听说最是顽皮淘气，掏鸟窝、捉老鼠、捉蛇，听着还以为是小郎君。再想不到是个小丫头。
“小娘子惦记着夫人呐，若是咱们参军能升个京官，夫人也能回京跟家人团聚了。”
陈鸾笑了笑，“可不是。”
想到这儿，她让印儿磨墨，准备给家里写信。
吴妈妈还得去外头收账本，这会子收拾完，就打了伞出门了。
陈鸾盘下几个铺子做生意，说起这个，吴妈妈真是佩服她家大娘子，不管是跟那些夫人们往来，还是盘活铺子里的生意赚钱，就没有做不成的事儿。
如今那一个原先快倒闭的书肆，大娘子寻了些时兴的话本卖，又从汴京那里找了东京士子科举所看的书籍，读书人争着抢着来瞧。
半死不活的生意立即好了起来，铺子里挤满了人。
陈鸾不方便亲自去，免得旁人对王墨说三道四，吴妈妈却要常去，每回去也是后门进，要拿账本回来给她瞧。
这回陈婆子的信里也提起孩子的事儿，陈鸾也瞧过郎中，说她身子没问题，除了多思多虑些，其他都很好，没道理怀不上。
她预备教王墨也瞧一瞧，若是他的问题，也好堵了老太太的嘴。
她如今一心一意扶持王墨升官，她的利益与王墨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眼见就要到三年磨勘的时候，其他的事儿都要放一放。
若是这回再往上升一升，也该到县令、录事参军之列。
地方官改选进入京官行列十分不易，每一步都要稳扎稳打，要在地方上迁转晋升，经历三任六考，顺利的话也要十来年。
近来她听知州夫人给她透露，知州有意举荐王墨任兴化县令，这是看重王墨做实事的能力，跳过了节度推官，连升两级。
机会难得，她近来让人盯紧王墨手里的事儿，若是不出岔子，明年便要搬家了。
……
东京城。
裴府上今儿一早便乌云笼罩，盖因暖房里养蚕的几个人早上推开房门一瞧，昨儿晚上还好端端的蚕，如今倒了一大片。
他们吓了一跳，忙请管事的来瞧，一边赶紧将死了的蚕挑出来，开窗通风排湿，清理蚕粪，撒草木灰，更换鲜嫩桑叶。
这会子天都没亮，管事的头上冷汗岑岑，将那几个人骂得狗血淋头，忙跑来主院跟少东家说明情况。
廖妈妈一瞧见他那样儿，心里就是咯噔一下，“要死了，又出甚么事儿？”
“妈妈可要救我一命，我一家老小都指望着少东家养活。”管事的都要哭了，“昨儿还好端端的蚕，今儿不知怎地，死了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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