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甘婆婆又撑着油纸伞出去，陈婆子不由道，“走路慢些！”
“哎。”
等陈鸢头梳得差不多，甘婆婆挎着一个篮儿进来，献宝似的，掀开给她瞧，脸上的皱纹都挤满了，“三姐儿，给你买了桥对面王家脚店的鸡夺真，还有张家瓠羹店的三色肚丝羹、铺姜粉，吴家的酥骨鱼、羊脂韭饼。”
“你就惯着她，恁大雨，我都嫌路难走！你还跑这样多地儿。”陈婆子忙将篮子接过来，让她坐下，“一把年纪了，真不让人省心。”
“婆婆，下回让我爹去。”陈鸢道。
甘婆婆笑，“我身子硬朗着呢！你可要吃得饱饱的再去祝家，做席面可得一日功夫呢，哪里顾得上吃哦。我瞧着你都比去年消减了。”
陈鸢立马打蛇随棍上，瞅着铜镜里头，“我瞧着也是！我脸上肉都没了，小棠，你说是不是？”
小棠“嗯”“嗯”敷衍她，小手灵巧地攥着一缕头发，轻轻抹上桂花油，一卷，一盘，头发整整齐齐盘上去了，一个螺髻又高又好看！
陈鸢自顾自肯定，觑着娘，“五月没甚大事，不如让我歇一歇，驴也有歇息的时候呐。”
“你一月连十回席面都做不了，还歇，瞧瞧张茵，你不接的可都便宜了她。你再偷懒，早晚让茵儿越过去，到时候名气小了，没人找你，看你急不急。”
陈鸢算了算，她做一回席面的赏钱是五十贯钱左右，一月也有五百贯了，娘每回给她一贯钱，她都不知道花哪里去了。
“娘，上回裴家席面的赏钱，你还没分我！”
“快来吃！再啰嗦都凉了！”
陈鸢哼，娘准是装没听见。
她可比谁都了解娘。
他们家里人少，平日里没有亲戚来的时候，大家一起上桌吃饭。
小棠夹了灌浆馒头先给陈鸢，甘婆婆给陈父、陈婆子都夹了，然后才轮到她们自个儿。
这是甘婆婆给小棠和自个儿定的规矩。小棠很听话的。
陈鸢瞧她就是太老实了。
小棠知道她爱吃羊脂韭饼，才夹过去，陈婆子瞧见了，“小棠别给她吃这个，一嘴的味儿，没得教人闻见，改日再吃好了。”
小棠瞧了眼巴巴的陈鸢一眼，自个儿低头咬了一口，“咔嚓”。
陈鸢用筷子戳开灌浆馒头，让小棠舀一勺醋，顺着筷子戳开的那个洞灌进去，她吸溜了一口，咂摸着，“李三郎前几日怎都不来卖灌浆馒头，害我好几日没吃上。”
“他家里老太太去了，忙着呐，哪里还顾得上你。”陈婆子也跟她一样的吃法，吸溜一口，然后才夹起来大口吃下去。
吃完了以后，陈婆子给陈鸢戴首饰，珍珠做的耳坠子，缠花纹的金梳栉……都很好看。
甘婆婆则在一旁念叨小棠。
“好生跟紧了三姐儿，机灵些，别光顾着玩，教我知晓，仔细你的皮！”
说着说着，又说起三尸神，——甘婆婆她们那里的乡下人信奉这个，东京城保康门外有座三尸庙，每逢庚申日，甘婆婆是必去上香的，倘或甘婆婆有事儿走不开，也要打发小棠去。
“昨儿晚上守庚申你又睡过去，真是不让人省心！亏我在三尸神跟前替你求情。”
陈鸢跟娘说甘婆婆信的这三尸神完全就是忽悠人的嘛，陈婆子啐她，“那是甘婆婆那里的习俗，你少说话！”
陈鸢也就在心里嘀咕一句迷信，却不敢当面反驳。
在有些事情上，老人家可是很执拗的，能跟她急。
外头的雨是越下越大了，等到祝家派人来接，陈婆子让轿子停在屋檐下，陈鸢的鞋是一点儿也没沾到泥。
……
城南祝家世代定居东京，家财不菲，到祝员外这一辈，家中开一座茶楼，生意马马虎虎。
祝员外实乃一个抠门之人，人送外号“祝一毛”，取一毛不拔之意。
因着抠门的本性，祝员外在老夫人千秋请厨娘时，既想要脸上有光，又不想花太多钱。
经过一番缜密打算，他一边请了东京城里最出名的虞娘子做点羊头，——虞娘子可是给官家做过席面的厨娘，报酬十分高，赏钱都在数百贯，非得是大富大贵之家才请得起。
祝员外能请来虞娘子，这场寿宴的噱头可是够了。东京城里许多有头有脸的大员外都慕名而来。
只是席面贵客众多，虞娘子只做特定几道席面菜，这些菜无不十分靡费。单只虞娘子一个人做菜，并不够众人食用，祝员外经过一番精打细算之后，又请了相较而言报酬较低的陈家三娘，也就是陈鸢。
第116章
只陈鸢没想到的是，她到城南祝宅的时候，跟虞娘子的轿子撞上了。
虞娘子是东京城里十分体面的厨娘，她的点羊头曾获官家称赞，自那以后，虞娘子的地位水涨船高，位居东京城厨娘之首。
陈鸢的轿子碰上人家，自然只有让路的份儿。
她听见虞娘子婢女呵斥，小棠忙要下去瞧，陈鸢拉住她，掀帘瞧了一眼，那顶轿子里的人没有说话，帘子也纹丝不动。
雨这样大，祝宅门口迎客的都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着急地赶过来。
陈鸢笑着跟轿子里未曾露面的虞娘子问了好，“久闻娘子大名，雨大风急，娘子先请。”
她对轿夫道，“劳烦几位辛苦，稍等一等，让虞娘子先进去。”
轿夫自然无有不愿的。这些有名头的厨娘仗着手艺，个个脾性都不好，若是不肯退让，两边发作起来，闹大了，他们也少不了挨一顿呲。
反而像陈三娘这样愿意退让的，已算通情达理了。
轿夫便自觉地退居一旁，让虞娘子先行。
虞娘子那婢女昂着头，瞥了一眼陈鸢，趾高气昂地撑着伞过去了。
“咱们也是祝员外的贵客，让她先行，是小娘子知情达理，瞧她那样儿！”小棠有些生气。
她虽然平日里老实听话，但十分护短，见不得陈鸢吃亏。
今儿要是换了陈婆子在，绝不会善罢甘休。
“小娘子可别替别人着想，反倒让人以为好欺负了！”小棠愤愤不平，“大娘子交待了，咱们可不能让人以为是软柿子好拿捏。”
陈鸢本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息事宁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谁知等虞娘子进了祝家大门，陈鸢的轿子要进的时候，那门上待客的一个管事苦着脸赔笑道，“陈三娘子，对不住，对不住，今儿正门人多，可否劳小娘子从后门进？”
小棠立即跳起来，“这是甚么话？我们小娘子可是祝府上请来的贵客，不从正门进，从后门进，说出去了，日后教人如何想？祝家便是这样待客的？”
“不敢怠慢娘子，实在是，实在是……”那管事的苦着脸，压低声音道，“前头虞娘子交待了，说是‘甚么人都能与我同进同出，传出去让人笑话，祝家若这样怠慢，今儿的席面不做也罢。’实在是不敢得罪她。”
他不敢瞧陈鸢脸色，赔笑道，“虞娘子的脾性，想必陈三娘子也知晓，实在是没法子了，不然哪里敢怠慢娘子？只得委屈娘子从后门进——”
“不行！”小棠愤愤，“这席面我们不做了，她虞娘子要体面，我们就不要了？欺人太甚，回去！”
管事的吓了一跳，忙拉住轿子，向陈鸢请求道，“小娘子是东京城里出了名的菩萨心肠，还请万万救小人一命，小娘子若是回去了，小人一家老小怕是都要丢了生计了。”
他心里暗暗叫苦，偏他倒霉，碰上这桩子事儿。
陈鸢以前只听说虞娘子排场大，十分难伺候，这还是头一回遇上。
真够不讲理的！
从后门进是不可能的。
这一退，日后甚么王家李家都看轻了她，好不容易积攒的体面，可全没了。
她自个儿若是都不要体面，谁还请她做席面？要知道这厨娘，手艺还不算最重要的，让主人家觉得脸上有光、有体面，才是最要紧的。
陈鸢虽然没有多气，但也不可能摆出好脸色，只冷笑一声：
“谁说我菩萨心肠了？你若是拿捏我好欺负，可就打错了算盘。你去请祝员外来，我倒要听听他如何解释。无缘无故这样怠慢人，打量着我陈三娘是好欺负的不成？今儿这席面我还真不做了。”
管事的眼见兜不住了，来来往往的客人也都瞧着，心都凉了半截，赶紧打发人请祝员外来。
祝员外提着衣摆满头大汗出来，下人撑着伞也赶不上，人还未至，声音先到了：
“哎呀有失远迎有失远迎，都是家里下人的不是，怠慢了娘子——“
小棠冷着脸掀起帘子。
祝员外笑着作揖，一脚将那管事的踢到一边，赔不是道，“都是府上下人拎不清，怠慢了小娘子，某在这里赔不是了，小娘子别为了这混账东西生气。”
陈鸢淡淡道，“这也没甚，一桌席面而已，祝员外若是瞧不上我的手艺，打发人说一声便是，何必到了门上来羞辱人。我们陈家又不是没有生意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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