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裴家，比裴老太爷在世时还要兴盛些。
这次裴少东家来东京城，一来便在州西花重金置下宅院。
那一处宅子，原是前宰相袁家旧宅，袁相公退居洛阳养老后，宅子便闲置着，近来才托牙行售卖。
裴家这宴席，请的是东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商人，按东京城厨娘的地位，以虞娘子最为出众，只是她如今上了年纪，轻易不肯出手，非得是宰执贵人之家，才请得动她。
这才有了后来的“扯饼娘子”陈娘子居上，除了陈家，还有一个张家，也曾经在王宰相府里当过厨娘，厨艺亦十分了得。
只扯饼娘子名声还是大些，毕竟前有袁相公、王相公等宰执写诗称赞，富商们纷纷以瞧她扯饼为荣。
陈鸢给裴家拟的席面菜单子早送人去瞧过，那边十分满意，她便按着单子上来准备了。
她是只做一桌菜的，给宴席上地位最尊贵的客人。
这一桌菜有十五盏，算是她所做过席面里头最铺张的。
要知道裴家买的那座宅子，在东京内城，临着太平兴国寺，足有数十万贯，左邻右舍都是豪富。
她们家如今虽也算小富人家，每每去高门大户都摆足了派头，但陈婆子骨子里的贪财是改不掉的。
这些日子，她天天念叨裴家多有钱，陈鸢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裴家打发了四乘的轿子来接，陈婆子坐前头那一乘，陈鸢在后头。
轿子一路往南，经过马行街，到樊楼街，旁边就是五座楼连栈飞檐的樊楼，很是气派。
过了樊楼，就是陈鸢记忆里很熟悉的宣德楼。
往西，经过开封府、太平兴国寺，她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熟悉的街巷，眼前浮现出三个小孩子的身影。
她想起二妞，想起昘哥儿，想起小时候那些画面。那时候住在踊路巷下人院里，每天无忧无虑，多高兴呀。
如今她都十八岁了，以前的日子离她越来越远。
但她有时做梦，总还能梦见跟二妞和昘哥儿逛市井，那时候多么快活！
可惜那些人、那些事儿，随着长大渐渐都消失了。
再往前就是踊路巷，那熟悉的巷子口，几个小孩儿正玩打娇惜。
一个小郎君瘦瘦小小的，正抹着眼泪哭，那样傻的表情，那样笨的嘴，陈鸢忍不住盯着瞧了好一会儿。
自从杨妈妈一家搬走，她就再也没见过昘哥儿了。
他那么傻，不知道会不会被人骗。
她说的话不知道他有没有听。
昘哥儿也大了罢，若是在市井里碰见，恐怕认都不认得。
想到这儿，心里头总有些说不上来的思绪。
“小娘子？小娘子？“
陈鸢回过神，轿子已经停下了。
裴家那娘子笑着道，“小娘子，咱们到了，还请娘子先去见过主家。”
“是这个理儿。”陈鸢笑了笑，她笑起来脸上表情也淡淡的，很有距离。
这是娘耳提面命交代的，说做厨娘就得拿出气势，摆出架子，越是恃才傲物、目中无人，越能显出有本事，那些商人才越敬着、供着。
“可千万不能给人好脸色，尤其你年纪轻，没得教人看轻了！记住了没有？”
陈鸢便板着脸，昂起头，挺起胸脯，目不斜视地进去了。
裴府门上的下人恭恭敬敬对着陈婆子问安，“陈娘子。”
陈婆子眼睛长在天上，瞧也不瞧一眼，只淡淡颔首，身上环佩叮当，腕上那些金银镯儿也碰撞出“当啷啷”的声音。
轮到陈鸢，他们便喊她“陈小娘子”。
陈鸢也收敛了唇角的笑，一副矜贵模样儿，微微颔首，由那娘子领着进去了。
她们娘俩一进去，门上的婆子们就咋舌，“真不愧是宰相府里出来的厨娘，瞧那一身的气派！”
婆子们都羡慕地瞧着她们那高高的发髻，还有发髻上的金银首饰。
隔着老远，太阳照得一闪一闪的，那衣裳上的光泽，云霞似的！
“哎唷，早知我也该生个女儿，让她去做厨娘，瞧瞧这陈娘子！我可听说了，她们做一回席面的赏钱，就要几十贯！”
“寻常人家想请她们还请不起！她们去的哪一户不是堆金砌玉的？区区几十贯算甚！”
大家议论纷纷，说完陈娘子，又压低声音悄悄说起府上新来的这裴少东家。
“搬进来也有些日子，主院那边也没几个丫鬟，我寻思着给我家里的女儿谋个前程，可倒好，那管着主院的廖妈妈忒可恶，将我们母女赶出来了！”
“呸，你也不瞧瞧自个儿！”一个婆子啐她，“咱们大官人那是甚麽样儿的人品，那脸，哎唷，神仙似的！你那无颜的丑闺女也敢凑上去，别说廖妈妈，我听了都要啐你，不要脸！”
那婆子不服气，“又不是做枕边人，做个洒扫的丫鬟还不成了？”
“你打的主意，当我们不知道呐？”
至于她们嘴里的少东家，这会子主院里正闹得人仰马翻，廖妈妈带着几个小丫鬟，心急如焚，“郎君——郎君——”
她们将院里找遍了，也没见人。
几个小丫鬟急哭了，廖妈妈将她们骂了一顿，“这样大一个人，能凭空飞了不成？一个个成日里偷奸耍滑，回头有你们好果子吃！”
她跺了跺脚，说到“凭空飞了”，想起甚，猛地一拍脑门，“你们跟我来——”
“还不打发人跟前头管家说一声儿，别让客人干等着！”她推一个小丫鬟，“赶紧去！”
那小丫鬟忙“哎”一声儿，撒腿跑了。
“真是不像样儿。”廖妈妈骂骂咧咧，带着一行人到了主院后头的园圃里，这里静悄悄的，除了前院里呼唤“郎君”的声儿，就只剩下风吹树枝子晃动的“哗哗”声儿。
“哎唷！郎君，快下来罢！出事了！二房那边来人了。”
众人随着廖妈妈的视线仰头，不由一惊，那在树梢上的，不是他们家那不靠谱的郎君是谁？
小丫鬟们是裴家到了东京才雇来的，不知晓主家的脾性，但从这些日子来看，这位实在是个性格难测、肆意妄为的主儿。
就说前些日子他成日里待在暖房里，跟那些蚕说话，就够让人吃惊了，这会子又爬树，还爬那样高，可真够吓人的。
这哪里是正经人呢。
可瞧着那张脸，长眉入鬓，凤眸飞扬，总是带着笑，她们又都呆住了。
“哎唷我的祖宗！”廖妈妈提心吊胆的，“你可别摔着，别跳！我让人拿梯子来！”
但不等她话说完，树上那人便轻轻一跃，落在地上，一只手里还拿着个麻雀窝。
几只才出壳的小雀细声细气地叫着，身上的毛都稀稀疏疏的，还没长全呢。
“有一只掉下来了，我给它送上去。”裴若昘摸了摸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廖妈妈捂着心口，“要死了，郎君，你要吓死老身不成！”
裴若昘拿着那麻雀窝往回走，廖妈妈紧紧跟上，急急忙忙道，“郎君，杭州那边来人了，二房那几个正闹呢，前院里还有客人，我瞧着他们来者不善——”
裴若昘脚下一顿，脸上的笑淡了淡，“厨娘可到了？”
“厨娘？都甚么时候了，还顾得上厨娘——”
廖妈妈一瞧他那双眸子，嘴里的话咽了下去，“厨娘也到了——”
裴若昘加快了脚步，唇角勾起，“二叔那边，让管家将人打发了，要实在不肯走，打一顿先关着。”
廖妈妈一个头两个大，“哎唷我的祖宗，这可是开封，不是杭州！你可收着些罢！”
裴若昘突然站住，廖妈妈险些撞上去，赶紧站住，“又怎了？”
他笑着转过头，打量了一圈身上衣裳，“妈妈，我今儿这身衣裳可还好？”
廖妈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祖宗何时关心过衣裳了？
“没甚不好啊。都是东京城里时兴的，颜色也好，天青色最衬人了，郎君穿着甚是好看。”
……
正厅里，陈婆子和陈鸢坐了一会子，将谱摆得足足的，下人端上来茶，陈婆子喝一口放下，掐着嗓子，“你家主人几时来？再晚些我看也不必拜见了，做席面可没那样简单，得早些去备着。”
那管事娘子忙赔笑，“马上，马上。”
陈鸢觉着这茶怪好喝的，裴家不愧是茶商，回头或许可以问一问，改日给二姐儿买些托人送去。
她不知不觉喝完了一盏，将两只脚晃了晃，让娘一瞪，这才板了脸，规规矩矩做好，摆出架势来。
她们来得早，太阳才出来不久，外头空气有些冷，屋里却烧着火盆，暖烘烘的，陈鸢的脸也给火盆照得泛红。
太阳透过桐油纸糊的菱格窗照进来，照在红纸剪的财门钝驴上，照在黑漆海棠雕花的大方桌上，一道光柱从门上的花窗透进来，落在地上。
绣额珠帘教风吹得“咯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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