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羊签太常见，府里的主子没吃过上百回，也有二三十回，实在不新鲜。
比试，这新鲜劲儿也要紧。
陈鸢还在想，那边秦娘子和周娘子都动了，她们拿着刀，不约而同割了最嫩的羊里脊。
瞧热闹的人兴奋了。
“怕不是想到一处去了？”
陈鸢瞧见她们拿羊里脊，就知道要做甚了。
盏蒸羊！
她怎没想到，这也是道好菜！食材又刁钻，主子也没吃腻。
挑完了羊肉，两个人又各自挑了一条鱼，鱼羊合在一起，就是一个鲜。准是用来吊鲜的。
羊肉定好了，大家又盯着她们挑果子，结果两个人不约而同，又挑了樱桃。
意料之中。春日里出挑的果子也只有樱桃了。
那道出名的席面菜“樱桃煎”，可是连官家都赞不绝口呢。
到了那道羹，大家更伸长了脖子瞧着。
这可是秦娘子和周娘子，不敢想她们做的能有多好吃。可惜她们吃不到。
秦娘子挑了鹌子，显然是要做鹌子羹。而周娘子拿了豆腐、鲫鱼、芦菔之类，显然是豆腐羹或鱼羹了。
所有菜里头，陈鸢不爱吃羹，所以也不擅长做这个。吴娘子调教了她许久，她才做得合她的意。
她若是做羹，跟秦娘子的鹌子羹比的话，也只能做鱼羹了，豆腐羹毕竟是素的，想要敌过鹌子羹那醇厚鲜嫩的味儿，只能是鱼羊类。
鲫鱼做羹就很好。周娘子拿的便是鲫鱼。陈鸢猜她要做鱼羹。
果不其然。
那边开始比起来，陈鸢和茵儿这些丫鬟、厨娘就给翁妈妈叫过去，先给主子行了礼，站在灶房台矶上候着。
吕娘子拉着王娘子凑到茵儿跟前讨好，夸秦娘子食材选的好。
茵儿面露不耐，轻嗤一句，吕娘子教她下了面子，不由忿忿，暗骂，“不过是个破落户儿，还是当孙舅公在的时候呢！”
茵儿听见了，气得脸色涨红。
她姑姑之前给孙舅公作妾，他们家也跟着水涨船高，在相公府没少让人捧着。
就说她在大厨房，除了秦娘子，谁都笑着待她。
可孙舅公出了事，她姑姑膝下又没个男丁，教人赶出来，灰溜溜回了家，娘成日里念叨，哥哥嫂嫂以前靠着姑姑抖威风，如今成日里骂她该另寻出处，再找个富商嫁了才是正经。
姑姑整日里以泪洗面，茵儿瞧着憋闷。
她在府里的日子也难过起来，秦娘子脾气大，一言不合就骂人，待她十分严厉，决不许她丢她的人。
无论如何她都得赢。
她得做厨娘，做了厨娘，才有出路，日后才不会像姑姑那样教爹娘、哥哥嫂嫂嫌弃，随便找个人家就将她嫁了。
她瞥了眼陈鸢，当初进小厨房，陈鸢回答吴娘子的问题，将她比下去的事儿始终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她今儿一定要赢她。
她学了这样多年，自恃有天分又肯下苦功，陈鸢凭甚赢她。她不服气。
那边秦娘子和周娘子开始雕花，大家都踮脚瞧，虽然顾忌着主子在，压低了声音，但跟蜜蜂似的，声音还是渐渐大了起来。
秦娘子一出手，人群就是一阵低低的惊呼。
秦娘子是切脍出身，刀工出神入化，她能将鱼片得薄如蝉翼，赢得相公们写诗赞叹，雕那小小的樱桃也不在话下。
这就算了，一向不声不响的周娘子却也教人吃惊。
陈鸢离得近，瞧得一清二楚，心里暗暗佩服。
论刀工，吴娘子骂过她好多回，说她差得远。这会子才知道她当真差了好远。
别说秦娘子，周娘子的刀工她也得练好多年。
光说将那样小的樱桃去了核，一个个处理得整整齐齐，都够费事了。
她们两个竟然不约而同都要在樱桃里头雕花。
从里头雕到外头，她们动作又快又利落，陈鸢眼睛越睁越大。
樱桃雕好了花，要用糖渍出水来。
煎樱桃的功夫，两边都麻利地开始做羊肉和羹。
盏蒸羊主要取羊里脊的嫩、鲜，用杏酪来提味儿，两个人的手法几乎看不出区别，只是调的味儿各有不同。
一个时辰说起来很久，但比试起来，压根就不够用。
两个人额头上都有了汗。肉眼可见的紧张。
翁妈妈提醒时辰快到了的时候，两个人都在进行最后的收尾。
连一旁瞧着的陈鸢这些人都紧张起来。
大娘子可说了，若是规定的时辰做不完，就算输了。
等翁妈妈敲响锣，两个人都将盛好的菜放进一旁丫鬟的盘子里头，大家都松了口气。
主子们坐在院里说闲话，等了这样久，王相公都出去了一回又回来了。老夫人这会子才教人抬着来。
主子们坐了一桌儿，都瞧着那几样儿菜。
丫鬟给每人盛了一份。
陈鸢都瞧饿了，光闻着都好香。
从做法来看，两个人不相上下。尤其都做了盏蒸羊和樱桃煎的情况下，对比会更明显，谁的味儿更好，谁的差一些，几乎一下子就能选出来。
待主子们尝完，下人们还在翘首以盼，心里着急，到底谁更好？
在瞧比试之前，她们都觉得是秦娘子好，但瞧见周娘子做了以后，心里又摇摆起来。
陈鸢心里隐隐猜了个答案。
方才那樱桃煎两个人做的时候都煎出了水来，这是宋人传统做法，宫廷宴席也是这样做的。
可这样一来，雕出来的漂亮花儿就不如一开始好看了。
能干如秦娘子，也没法子。
蒸盏蒸羊的时候，秦娘子是密封了碗盏，周娘子却是敞开的。
第99章
相公府里备的羊自是上等的，那两条羊里脊不论如何做，味儿都不会太差。
只是府里的主子吃惯了这些好东西，细微的差别就足以决出胜负了。
密封碗盏，蒸出的肉更嫩，羊肉味儿更浓，能更好地保留肉的原汁原味。对于最上等的食材来说，这样做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敞开碗盏，锅里的蒸汽在羊肉上冷凝，盏里会有更多汤汁，那汤味儿很浓，周娘子用的调味儿比秦娘子重，怕就是为了那一口汤。
而且，周娘子在锅里放了一条鱼，春日里一条值千钱的鳜鱼，她只取冷凝到碗里那些汤汁，不可谓不金贵，
秦娘子也用了鱼，却没有同羊肉一起蒸，她是做成鱼松的。待到蒸好出锅，她将鱼松捣碎磨成细细的粉，洒些在肉上头。
陈鸢很好奇，不知道那会是甚么味儿，她还没这样吃过呢。
老夫人今儿难得心情好，对这两个温氏的陪房，她心里自然都是不喜的，也就谈不上私心。
她先打量樱桃煎，不由点头，手艺是很好的，秦娘子用了春日里樱桃红白晶莹的颜色，雕成了一个个的笑靥儿，用杏仁做牙，很是生动。
周娘子雕的是鱼儿。
在那样小巧的东西上雕出花，想也知道有多难了。
她先吃了秦娘子的盏蒸羊，入口即化，又嫩又滑，有股浓浓的奶香味儿，和着杏酪，唇齿留香。
在这味儿之上，还有一股很特别的味儿，跟以前吃过的盏蒸羊都不一样。
她仔细瞧了眼，才发现是那一层鱼松粉。
鱼松她也吃过的，但今儿的味道很不一样。很鲜美，跟羊肉融在一块儿，吃完了她还在回味。
她又吃周娘子做的，本来以为不会有甚出挑，可一入口她就有些惊讶。
那汤不知如何做的，当真极鲜美，她平日里也爱喝汤的人，只觉得无数滋味儿在舌尖散溢，一层味道后头还有另一层。
再吃那羊肉，极嫩，奶香和着杏酪的味儿，还有股鲜甜。
这个周娘子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她几乎没甚印象。
再吃一口樱桃煎，酸酸甜甜的。
她最后才吃的羊羹和鱼羹，有了前头的作对比，这两样儿就没甚惊奇了，她吃了两口就放下勺儿。
其他人也都尝过了，这会子就着丫鬟捧的茶漱了口，又洗了手，大家才说起话来。
二房吴氏道，“那盏蒸羊倒是有些意思，只是也比不上我们吴家做的。吴家的厨娘以前还给先帝做过盏蒸羊呢。”
她一贯自恃出身高，瞧不起温氏和老夫人，王二郎私下扯了扯她袖子，打圆场道，“我瞧着这两个厨娘手艺都好，光说那樱桃煎，东京城里能比得上的也少！大嫂选的人就没有差的。”
吴氏见他拆台，狠狠踩了他一脚，疼得他险些咬碎了牙，暗骂泼妇。
吴氏摇着一把团扇，——那是官家赐给各府上的，宣徽北院使家得了两柄，她小娘受宠，拿到一柄，吴氏回娘家，瞧见便拿了来。
天儿还不热，她就迫不及待拿出来用了。
老太太语气淡淡的，“快些选罢，要我说，周娘子的盏蒸羊更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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