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上回二姐儿从王家回来就怪怪的。
娘跟二姐儿说话还不许她听，怕她乱说。
她可冤枉死了，她哪里乱说话了？
陈鸾嗤笑，一戳她额头，将她的小脑袋转过去，“赶紧去，早去早回，当心脚下，别摔了！”
陈鸢哪里瞧不出她不想跟她说。她哼一声，有些郁闷，感觉二姐儿变了，以前甚么话都跟她说的，如今倒说她是小孩子。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们两个私底下没少偷偷骂大姐儿霸道蛮横，感情可好了。
二姐儿长大了，怎就秘密多了呢？
她的糗事可从没瞒过二姐儿。
真是太不公平了，哼！
她有些生气，一手提着篮儿，一手提着灯笼，气呼呼往王家走。
王家离得也不远，市井里灯火通明，很是热闹。
她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下人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的，门“咯吱”打开，仆妇不认得她，陈鸢笑道，“我是陈家三姐儿，我娘打发我来送五味粥给王娘子。”
妇人忙将她领进去，王家这院子不大，屋檐下挂着几盏灯，比不上相公府里明亮，夜里有些暗。
陈鸢瞧见书房里点着烛火，墨哥儿听见声响，往院里瞧，看见陈鸢，他心里有些失望。
陈鸢道了万福，“郎君好，我娘打发我来送五味粥。”
王墨笑着跟她道好，让妇人领她去后头见王娘子。
陈鸢瞥了他一眼，瞧着神色不大好的样子。
她可听下人院里的娘子们八卦，说王相公要等他明年礼部试后再为他做媒。
说届时准能取个官宦人家的娘子，还能有许多的嫁妆，王娘子只等着享福了。
王娘子正瞧婆子做饭呢，见了她很高兴，拉着她直夸，问她，“可吃过了？家里的炭添了没有？冷不冷？”
陈鸢捧着一碗茶啜着，乖巧道，“家里都好呢，我娘说娘子有甚要帮忙，直管说。”
王娘子又拿了一个梅红匣子，打开来，里头是一颗一颗的蜜饯，这是旁人送来的，家里这两日别人送来的东西太多了，墨哥儿一一都记下来，说日后要还礼。
她笑着给陈鸢，“你娘说你爱吃甜，你尝尝！”
王娘子人很好的，陈鸢每回来都拿好些东西给她吃，很热情。
她捻起一颗塞进嘴里，果肉很肥，用糖煎过的，还放了香药，是宋人喜欢的香药果子，她含着蜜煎，稚声稚气点头，“很好吃，多谢娘子。”
她怕王娘子拿更多东西出来，她可不是来蹭吃的。
赶忙站起来，“娘子，天色不早，我家去了。”
王娘子不放心，打发一个仆妇跟着她，又给她拿一盒糕饼，“这是回礼，拿回去给你二姐儿她们吃呢。”
陈鸢道了谢，乖乖接过来，福了福便走了。
另一边，陈鸾敲开孙家的门，又是暄哥儿自个儿来开门。
“曾婆婆还未好么？”陈鸾这些日子忙，没来得及瞧曾婆婆。
孙静暄提着灯笼，视线在她脸上一扫而过，“嗯，白日里咳嗽，夜里睡不好，这会刚睡过去。”
陈鸾跟着他进去，“我听说孙伯父又去各处庄子上了？”
“嗯。年底要对账，孙舅公那边的事儿如今归账房管，还有各处庄子里的东西也不少。”孙静暄在前头引路，灯笼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来。
陈鸾没注意脚下，不提防踩到了一块儿冰面，险些滑倒，孙静暄将灯笼丢了，抓住她胳膊，“当心。“
陈鸾心有余悸，爹才摔了，明儿都不能上值，娘念叨了一晚上。
她可不想扭了脚，年节时候大娘子院里忙，各府上往来送礼，正是需要人的时候，她得拿出本事来，才能更得大娘子倚重。
她使劲儿抓着暄哥儿的手臂，赶紧往旁边挪了挪。
灯笼烧了起来，火光照在脸上，她才感觉到一双手臂抓着她的胳膊，铁箍似的，她不由生出疑惑，拿笔的手竟这样有力气？硬邦邦的，铁杵一般，纹丝不动。
她给人拉起来，险些撞进他怀里。
宽阔的胸膛挡住了风雪，她听见他的心跳声，还有那股若有似无带着冷冽的墨香。
她心跳一窒，赶紧退后一步，面上镇定，笑道，“我爹才摔了脚，我要是再摔了，我娘可要吓死了。”
她的心跳总比平日里快了些，她轻轻蹙眉。
孙静暄怀里一空，冷风一下子吹来，有些冷，“抱歉，婆婆今儿在这里洒了水，都成了冰。”
陈鸾摆摆手，瞧着地上教火舌舔舐的灯笼，“可惜了，多好看一盏灯笼。”
“你喜欢？”
陈鸾随他走过花丛，“我家三姐儿嚷着教我爹做了一个，爱不释手，你这个比我爹做的还好呢。”
她多聪明，心里一动，“是郎君自个儿做的？”
孙静暄点了点头，“闲来无事，婆婆念叨，哄她高兴。”
“可惜了。”陈鸾又道了一句。
她提着篮儿进屋，拿出五味粥放到桌上，“婆婆可吃五味粥了？”
她听见隔壁传来轻轻的咳嗽声，孙静暄看了她一眼，“我去看看。”
陈鸾也跟着他，曾婆婆醒来了，正坐在床头呆愣愣的，嘴里不知念叨甚。
瞧见暄哥儿进来，忙道，“暄哥儿，今儿是腊八罢？咱们家连粥也没煮，瞧我的记性！”
她急急忙忙就要去煮粥。
孙静暄忙扶住她，抿唇，“婆婆，家里有粥。”
“有粥？”曾婆婆糊涂了，敲敲脑袋，“我又记错了？”
她喃喃着，教人扶着坐到桌边，陈鸾笑道，“婆婆，喏，这不是腊八粥么？”
得亏娘盛的多，够两个人吃的。
陈鸾舀了两碗出来，给他们二人吃。
她还将那撒佛花也拿出来给曾婆婆瞧，“婆婆今儿没去庙里罢？这是我娘拿来的，撒过佛像的呢，婆婆留着罢，能辟邪消灾的。”
曾婆婆很高兴，“对，对，我早上还想着去庙里呢！我得去观音庙替暄哥儿求姻缘呐！”
孙静暄无奈，“婆婆，快吃罢，一会儿凉了。”
曾婆婆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一会子把暄哥儿认成他爹，一会儿又认成他祖父。
暄哥儿安安静静的，陈鸾察觉不对，不由看向他。
孙静暄抿唇，“婆婆身子如今不比以前了。”
“我们暄哥儿小时候别提多乖了，整日坐在那里读书，书比他头还大呢！”曾婆婆高高兴兴道，“暄哥儿别怕，婆婆在呢，不会教你爹欺负你。”
孙静暄“嗯”一声，应和曾婆婆的话，她还拉着鸾姐儿的手，不知道将她认成了谁，“我们暄哥儿小时候总哭着要娘，他爹最生气这个，哎唷，多可怜呐！”
陈鸾有些坐立不安了。旁人的家事，她总不方便多听。
但她心里想着，孙静暄这个冷淡的性子，小时候爱哭？她想不出来。
曾婆婆吃了粥，孙静暄哄着她去睡下，出来时陈鸾正在院里，将烧坏的那一盏灯拿起来，反复打量着。
昏沉沉的光落在她身上，她扭头笑，“小郎君，你瞧！”
她将那烧黑的灯架子拿起来，“还能用呢。”
她走过来，“再重新糊了纸，题字画画，跟新的一样了。也不必再打浆糊，我们家里剩了好些，你明儿来，我拿给你。”
陈鸾拍了拍手，手上沾了烧黑的炭，正准备提了篮儿回去，一只修长的手伸来，指尖捏着一块儿叠得方正的青布帕子，“擦一擦手。”
陈鸾看了他一眼，他神色淡淡的，眉眼清隽，眸子深邃，低头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夜里有些冷了，腊月的风好像也夹着冰，总刮得脸疼。
她伸手接过，将手指细细擦过。
空气一时有些安静，屋子里不时传来曾婆婆的咳嗽。
陈鸾心口那里有些胀，她擦完了，拿着帕子犹豫了一下，孙静暄伸手接过来，“给我便好。”
陈鸾便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宽大，骨节分明，她指尖不小心碰到，干燥微凉的触感让她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觉。
许是那灯昏黄，照得夜色多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许是婆婆偶尔的咳嗽，让她多了些担忧。
又许是之前滑倒，小郎硬邦邦的胸膛让她倏忽意识到他是个郎君。
黑漆漆的院子加重了两人之间莫名的气氛。
陈鸾莫名有些不自在，拿了篮儿，“我回去了。”
她感觉到那道视线，一如既往地平静。
第95章
腊月二十四是灶王爷生辰，二妞也是这日生的。
很巧的是，吴婆婆也是这日的生辰。
陈鸢一下值就赶回来和面，她要做寿带龟仙桃、子母仙桃、圆欢喜。
这都是宋人过寿的点心从食，师父教过她的。官宦人家请厨娘，若是过寿，自然要做这些。
陈鸢学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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