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席安。是我。”她直接说，“我没事。只是回了躺老家。”
安静了几秒，才传来他嘶哑得厉害的一声“嗯”。
她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我妈住院了。”她顿了顿，“心脏的问题，要手术。我回家陪她了。”
“哪家医院。”
“不用，已经没什么事了，今天刚转到京城这边的医院来。”
“哪家医院。”梁席安语气不容商量，“把地址发我。”
“梁席安……”
“地址。”
李嘉兰无奈地报出医院的名字和楼层。对面听完之后，又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问：“你手机为什么一直不接。”
“静音了……”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两个人隔着电话沉默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最后梁席安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了。”他顿了顿，又问，“那你现在在哪儿？”
“刚从医院出来，准备坐地铁回家。”
“哪个地铁站？”
“梁……”
“哪个站。”
李嘉兰只好报上地铁站。
梁席安那边窸窸窣窣的响动和他的声音一起传来：“我就在那附近，我去接你。”
“不用了。”李嘉兰加快脚步往地铁站里走，闸机口的风从通道深处tຊ涌上来，“我已经进站了。”
“你非得这样吗？”
他的好言好语总是让李嘉兰莫名不自在，这种语气才是她熟悉的。但她已经不想要了，再也不想要这种熟悉了。她内心毫无波澜，索性直接说：“梁席安，我很累，你能让我一个人静静吗？”
那边安静了一瞬，但再开口时，声音里没有预想中的火气，反而带上了一丝陌生的……怨怼：“你连个让我追你的机会都不能给吗？”
李嘉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梁席安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开个视频吧，行不行。让我确认你没事。你也不用说话，你当我不存在就行。”
视频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她犹豫片刻，还是按了接听。
她戴上耳机，前置摄像头对着地铁站里灰扑扑的立柱和白炽灯，没露脸。梁席安那边是黑的，只偶尔传来走路时稍显急促的呼吸声，伴随着风声和马路上的车流。
晚高峰的地铁里，人贴人，肩挨肩。李嘉兰被夹在人群中间，前胸贴着一个陌生人的背包，后背顶着一只胳膊肘，动弹不得。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羽绒服的鸭绒味、冬天衣服闷久了的潮气……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皱着眉，把手机举高一些，对着旁边的广告牌。
一个中年女人忽然看了她一眼，眼神审视：“姑娘，你拍什么呢？”
李嘉兰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举着手机的样子确实奇怪，她赶紧道歉：“不好意思，打电话呢。”然后把镜头转向自己。
从下往上的角度，下巴和鼻尖被镜头畸变拉得有些变形，车厢顶灯从头顶打下，在她脸上投出两道很重的阴影。她瞥了一眼屏幕里自己的画面，下意识就想把手机挪开。
“别躲。”耳机里传来梁席安的声音。
她抿了抿唇，只好维持着这个角度。
又一站，附近都是写字楼商圈，上来的人更多了。她被人群生生挤到门边。好在这一侧门不开。她面朝车门玻璃，总算有了喘口气的空间。玻璃泛着凉意，倒映出车厢里的景象，一片黑压压的脑袋和羽绒服，她的脸被夹在中间，模糊的一小块。
但下一站，车门打开，又是一波人挤进来。李嘉兰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身后的人总是碰到她，背包、胳膊、不知道什么部位，隔着衣服也让人浑身不舒服。她试图往前缩，但后面的人就靠得更近，反倒压榨了自己站立的空间。
她进退不得，手机也换成贴到胸口护着，不再对着自己拍，梁席安的声音也没再传过来。
提示音响，新一站到达。
下车的人并不多，身后却忽然一松。
一只手臂从她斜后方伸过来，挤过人群，用宽阔的肩膀替她挡开了一片空间。一只手抓着扶杆，另一只手抓着头顶的吊环，身体微微前弓，把她圈在一个窄窄的、安全的范围里。
熟悉干净的淡香，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就像冬天推开窗时灌进来的第一口冷空气。她的嗅觉比大脑先反应过来，瞳孔微微一缩，注意力瞬间从胸口的手机移开。
她定睛看着面前漆黑的车窗玻璃。
列车正在隧道里穿行，窗外是浓稠的黑暗，偶尔闪过的信号灯拉成模糊的橙线。玻璃像一面暗色的镜子，清楚映出车厢里的景象—片黑压压的人影，层层叠叠的羽绒服和围巾。
她自己的脸在最前面，嘴唇因惊讶而微张。
就在她身后，紧贴着她的身后，有一道更高更宽的轮廓，从拥挤的人群中凸出来，像一面墙一样挡在她和拥挤的车厢之间。
黑色高领毛衣，凌乱微卷的发尾，眉骨下深邃的阴影。
是梁席安。
李嘉兰诧异地盯着玻璃倒影里他的脸。
下颌线绷紧，眉头拧着，嘴唇抿成线。她熟悉他这种表情。他在忍。
他正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忍受周遭混乱、嘈杂、肮脏的一切。他后背贴着不知道谁的背包，右侧是一个正在打喷嚏的大叔，脚下时不时有人蹭过他的裤腿……
忽然间，李嘉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耳机里传过来的，都是自己被放大的心跳声。
他一句话也没说。
她也没说，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就这样贴在一起，在摇晃的车厢里，沙丁鱼似的被挤得动弹不得。
过了好久，车里稍微空旷了一些，梁席安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李嘉兰不太自在地低下头，终于出声问：“……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很小，但两人视频电话没挂，声音通过耳机清楚地传到身后的人耳里。梁席安抬眼，通过玻璃门去看她的脸：“不是说了要追你吗。”
他们好像总是这样，鸡同鸭讲，乱七八糟。李嘉兰的心跳也乱七八糟。
七年了，她还是第一次知道梁席安也会坐地铁。在她的记忆里，梁席安从未使用过任何公共交通工具。连线上打车都必须是卫生高档的专车。
“你看，”梁席安又说，“要是让我开车来接你，不轻松多了吗？”
李嘉兰无奈：“我的意思是我自己坐地铁回家，不是要你来地铁找我。”
两人各自有各自的逻辑，梁席安回：“我知道。我也说了，是我在追你。”
又是一阵沉默。眼看着目的地逐渐接近，梁席安再次出声：“晚上想吃什么？”
“回家随便吃点儿。”
“嗯。”
诡异又尬感的气氛中，地铁终于到站了。
李嘉兰面前这扇车门终于打开，她不用回头面对梁席安，闷头就逃了出去，两步并作一步跨上扶梯，户外的冷风吹下来，她才觉得脸上的热意退了一点。
奈何梁席安比她高出太多，腿长，步子大，不紧不慢地跟上。并不纠缠，就保持着扶梯上两级的距离，站在她斜后方。
她明明盯着面前的台阶，余光里却全是他。
附近不是商圈，但也有零星几个来往的居民，而每一个路过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几乎都会忍不住看一眼梁席安。他算不上明星，但那张脸无论放在哪儿都太扎眼。
李嘉兰把脸压得更低。
终于出了地铁口，冷风扑面而来。李嘉兰加快脚步往小区方向走，身后梁席安正要跟上，旁边忽然闪出一个年轻女人，捏着手机冲梁席安笑：“帅哥，能加个微信吗？交个朋友。”
前面李嘉兰脚步微顿。
而梁席安脚步没停，眼神都没给，就冷冷地扔过去一句：“能不能别影响我追女朋友。”
通过耳机，李嘉兰听得清清楚楚，后背一僵，赶紧把围巾往上扯遮住半张脸，步子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梁席安解决了这个小插曲，几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半天，小区就在前面不远处。
“你回去吧。”李嘉兰终于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别跟着我了。”
梁席安没动。
“回去吧。”
她能从耳机里听到他的呼吸，片刻，他的声音传过来，低低的：“好。”
李嘉兰顿了顿，继续迈步往前走。身后不再有声音传来。走了十几步，她没忍住，微微偏了一下头。
余光里，梁席安还站在刚才那里，路灯下面，黑色的身影，颀长孤峭。
她呼吸一屏，被烫到似的收回目光，低头加快脚步，攥紧手机。
忽然梁席安的声音贴着耳朵传来：“李嘉兰。”
她一怔，拿起手机，才想起视频还没挂。
梁席安隔着屏幕看了她几秒，似乎有千言万语蕴藏在那双眼睛里，但开口时声音很轻，也很简单，就一句：“到家跟我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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