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正低着头看渡秋呈上来的铺子名册，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他放下手中的册子，抬眸问渡秋：“怀里是什么？”
“两个葱油饼。”
大娘听见熟悉的声音要去装饼的动作一顿，眼中倏地亮起一抹欣喜。
“你们来啦！”
“我来临安城想去找你们，却也不知该去何处寻，只好一直拜托那个帮我安排店铺的李掌柜留意着。”
大娘往递给沈濯春的油纸中又放了几个麻团，沈濯春连连摆手：“不用的，大娘，我们还会常来的。”
“我这是新做的，你们尝尝，给我提点意见。”
后面还排着长队，沈濯春只好笑着朝大娘道了谢往外走。
刚走出一段路，顾晏就察觉出手中的油纸包重量不对，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只见油纸包中满满当当塞着大娘摊上刚出炉的酥饼。
也不知大娘是何时塞进去的，倒是能神不知鬼不觉将那摊位上各种不同馅料的酥饼都塞了进来。
沈濯春轻笑一声，凑过去瞧了眼：“大娘未免太实诚了些，正好带回去给爹娘还有翠枝她们分着吃。”
顾晏将葱油饼吹凉递到沈濯春唇边，她低下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含含糊糊道：“也不知道阿素怎么样了？”
“她那案子可有翻案？”
顾晏这才想起，前些天从寒山寺回来后去找贺听澜拿的东西，他朝身后抬了抬手，渡秋上前两步将一个物什放到他掌心。
他顺势递到沈濯春面前，替她将她吹落在脸颊上的发丝拢到耳后，又将她的披风系紧了些。
“阿素留给你的。”
沈濯春讶然，两口咽下嘴里未吃完的葱油饼，眼神瞥向顾晏掌心。
是一封信，和一支簪子。
她想拆开信看，可指尖方才沾了葱油饼的油，一时间动弹不得。刚要唤顾晏来帮自己，面前人就已自觉地拿过巾帕替她擦拭起来。
沈濯春垂眸看了眼，是她几月前在宫中伴读时送给顾晏的那方帕子。
针脚比不过后来跟着容婳学了半天绣出来的，如今看来当真是极为潦草。
她不免脸热，低声道：“你还留着呢？”
顾晏替她擦手的动作一顿，指指手里的帕子，“昭昭，你这是何意？”
“若非今日出门匆忙没有带其他擦手帕子，这方帕子我是万万舍不得用来擦拭的。”
毕竟这是沈濯春第一件完整绣出的巾帕，他平日里都是妥帖收着的，只时不时拿出来看两眼。
仿佛能通过这上面潦草的丝线，看出她绣花样时紧皱着眉头的样子。
顾晏将帕子收回袖中，微微撑着膝盖俯身与沈濯春平视，在眼前人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况且，只要是昭昭送的，我都有好好保留着。”
“昭昭大可以去东宫搜寻一番，看看能不能发现......”
两人靠得极近，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沈濯春的耳畔。
“发现我暗恋妹妹的秘密。”
沈濯春忙伸手将顾晏推开些，嗔怪道：“你对我还有秘密？”
稍稍拉开些距离后，打开手里的阿素留下的信。
她发现这人从江州回来后就愈发口无遮拦，总会说些让她面红耳赤的话。
顾晏闻言轻哼一声，“那是自然。”
“毕竟你从前那般不开窍，我只能在夜里暗自神伤。”
她拆信的手一顿，她从前确实是对于感情之事迟钝了那么一点。
就一点！
况且顾晏开窍的早又有何用？还是她先亲上去的呢！
等哪日去了东宫定是要仔细搜寻一番，说不定还能找出顾晏写的那些深夜伤感文章。
怕不是有什么暗格她尚未发现，否则按照她去东宫的次数，怎会遗漏他的小秘密。
阿素的字也同她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般，字迹娟秀，可横竖都拖得略长，转折处格外锋利。
倒是像极了她那日站在院中，衣袍被风吹得鼓起，却仍笔直站立的模样。
信中写道：
“沈小姐，展信佳。丈夫的案子翻案了，我在大理寺门前甚是欢喜，能这么快翻案定是与你和你身旁那位公子有关。原想寻个日子去找你道谢，却一直未曾知晓你的身份，更遑论登门了。站在大理寺门前踌躇时，遇到了帮我翻案的贺少卿，他说你们相识，可以代为转达......”
“这簪子是我在城中铺子里买的，不是什么贵重物件，但栀子花的样式很衬你，希望你喜欢。”
“若这冗长一生还有机会相见，我会戴上那支翠绿簪子给你看。”
后面还有许多话，但沈濯春眼前渐渐模糊，信上的字看不真切了，索性放下信纸，埋头扎进顾晏怀里，紧紧揪住他的衣衫身子微微颤抖着。
既然信是写给沈濯春的，那顾晏便一眼也不会看。
眼下见怀中人这般，不免有些担忧，抱着她远离了喧闹的街市。
拍拍沈濯春的后背，低哄道：“怎么了？”
“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吗？”
他记得阿素丈夫的案子随着他们回京复命后很快便翻了案，且有贺听澜在一旁盯着，按道理不该有差错才是。
沈濯春摇摇头，嗓音带着刚哭过的低哑，“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像是看到了话本里美满的大结局一般。”
“在江州树林里等着刺客走近好引诱狼去杀人时，我觉得耳边不断滴下的涎水声都是漫长的。”
“可眼下，居然都快要入冬了。”
“大娘来临安城开了铺子，阿素丈夫也得以沉冤昭雪......”
她剩下的话还没说完，顾晏已借着这巷子拐角的那棵常青树的遮挡，低头吻住了她。
沈濯春与他亲久了，甚至在顾晏吻得轻柔时，也能学着那人的样子睁眼看他。
不知近日是不是顾晏知晓她会睁眼后便有意避开她的目光，她抬眼时他总会恰好垂下眼睫，看不清神色。
只能看见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像是在掩盖什么。
但今日她半抬眸光，恰好撞进了哥哥含笑的眼眸。
顾晏双手托住沈濯春的脸颊，与她额头相抵。
距离近到沈濯春能轻而易举去数他的下眼睫。
如此过了半晌，她眼眶中方才蓄着的泪滑落一滴，被顾晏用指腹轻轻抹去。
“而昭昭，我们要成婚了。”
风吹起她的发丝擦过顾晏的脖颈，被他捻起一缕，在无名指上缠绕两圈。
顾晏微微站直身体，又道：“妹妹要做我的太子妃了。”
沈濯春耳根一热。
莫名想起少时跟在顾晏身后喊他哥哥的时光，长大后除了拜托顾晏做事或者撒娇时，倒是很少再像小时候那般屁颠屁颠地喊他哥哥了。
她踮起脚尖凑到顾晏耳边。
像是在回答很久很久以前那个稚嫩的自己，告诉小时候的沈昭昭，她的儿时戏言已然成真。
“哥哥长大了，我也长大了。”
“所以，我来兑现许下的诺言了。”
正月十五，是钦天监选定的良辰吉日，宜行婚嫁之礼。
但这并非是一开始就定下的日子。
她后来曾打开那道圣旨看过，其上关于成婚时间并未言明，像是留足了转圜之地。
而如今，选在这个距离圣旨传下有些时候的日子，可于她和顾晏而言却是一个极为特殊的日子，很难让人不怀疑，这其中有顾晏的意思。
“是不是你让钦天监那些人选的日子？”
她拍醒正怀抱住她、下巴搭在她发顶小憩的人，数九寒冬，加上屋中担心她受凉生病燃着旺盛的炭盆，沈濯春竟出了一身薄汗。
终是忍不住将紧紧抱着自己的人拍醒，艰难从被中伸出手来想将他推远些。
可顾晏察觉到她的动作，愈发收紧了手臂，似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就要抱。”
沈濯春没法，挪动两下从顾晏怀里冒出脑袋，呼吸了几下新鲜空气，想到什么又偏头问：“问你话呢，顾砚初。”
“你这是被谁带坏了，怎么不想回答就装听不见逃避问题呢？”
顾晏轻扯嘴角，手不安分地伸到被中探进沈濯春薄薄的里衣，去抚摸她的后背，摩挲着数她的脊骨。
“跟昭昭学的。”
“哪有，碰巧而已。”
他才不会让沈濯春知道自己为了选这个日子，在钦天监监正和顾澹这几个老古板面前费了多少口舌。
他们尽说些什么月满则亏、不吉利的丧气话，顾晏从一头雾水听到了满脑门黑线，只觉与这些天天观天象的书呆子无话可说。
他与沈濯春相识的日子，无论何时都是极好的。如果不是，那他就忽视那些极好的选项，独独留下这一个。
顾澹和顾晏对视看了半晌终是点了头。
他正指望顾晏快些成婚早日登基，好让他退下来歇歇，万一惹了顾晏不快，更主要的是他担心选这个日子有沈濯春的意思在惹她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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