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着树干站起身来，一手执剑，一手护着沈濯春把她揽到身后。
那黑衣人刚要扯下手中通信弹的引线，就被顾晏一剑抹了脖子。一点声响也未发出，唯有点点鲜血溅进旁边的草丛，证明这不是幻梦一场。
顾晏一直捂着沈濯春的眼睛，没让她看到这些。
偏过头呛咳一声，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全靠撑着树干才没有倒下。
沈濯春鼻尖又涌入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嗓音里顿时带了哭腔。她握起拳，想锤一下顾晏的胸口，但又怕牵扯到他的伤口，只好虚虚悬在那人胸前。
“顾晏，你是不是又流血了……”
顾晏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迹，收剑入鞘，放下捂着她眼睛的手。
将沈濯春悬在半空的手握进掌心，抬起衣袖，把她手上蹭上的泥土一点点擦干净。
“我这么厉害，怎么可能受伤？是那个黑衣人的……”
他话还未说完，嘴里又被沈濯春塞入一颗药。
她红着眼瞪他：“你把唇角血迹擦干净了再说话！”
脸都快比那冬日的雪还要白了，还在这里逞能。
她忽地想到什么，神色一凛：“你方才吃了什么？”
此前亲眼看着顾晏咽下一枚药丸，那药丸必定有大作用，否则以他的伤势，根本不可能恢复到往日的状态将那黑衣人一击毙命。
可若那药丸当真有如此神效，顾晏一开始就该吃的，绝不会留到现在。
这只能说明那药丸定是有副作用，而且是当下情况所不能承受的。
顾晏抓着沈濯春的手往前走去：“他们等下就会发现少了一个人，我们要快走。”
沈濯春就看着方才还虚弱到几乎要晕过去的人，眼下竟带着她走得这样快。心里一沉，又追问了一遍，这次更为直接：“你那个药到底有什么副作用？”
顾晏握着沈濯春的手紧了些，担心弄疼她又很快松开，轻叹一声：“会昏睡一阵子。”
他垂眸对上沈濯春担忧的眼神，又换上往日那副不着调的语气：“但想到昭昭还在等我，我不会睡很久的。”
沈濯春的眼泪又要落下来。
这一天她哭了太多次，仿佛在没有见到顾晏前憋着的许多泪水，要在见到他之后，一次性全部还给他。
像是受了委屈后终于扑进那个可以让她全身心依靠的怀抱，一时间所有的情绪都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她还未说什么，顾晏却忽地俯身，把她打横抱了起来。沈濯春一惊，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你身上有伤……”
顾晏垂眸瞥见沈濯春严肃的神情，唇角微弯，甚至还有闲心将她往上轻轻一抛。怀中人瞬间瞪大了眼睛，紧皱的眉头因着动作松开些。
“昭昭这般轻，也不知道平日里那些糕点酥饼，都用到哪里去了？”
沈濯春习惯性要与他拌嘴，他却低声道：“他们要追上来了。”
她越过顾晏的肩头朝后望去，竖起耳朵，果然听见一阵擦过叶尖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心里默默盘算：顾晏眼下定是不能再仗着吃了那药丸，强撑着去与那些人动真格，她抿了抿唇：“往右边走。”
方才寻顾晏时来过这里，右边有一处小小的灌木丛，足以掩盖身形。
最主要的是，这附近有狼。
沈濯春来时就与那双幽深的眸子对上视线，捂着嘴才没有惊喊出声。不过幸运的是，那狼对她没有攻击的意思。
她那几项在平日里似乎没有什么用的特性，比如格外讨小动物喜欢，到底在这里发挥了几分作用。
虽然不知道，狼算不算小动物？
她在心里默默思考着“借狼杀人”的可行性，眼见着要到那灌木丛，顾晏的速度也因受伤慢了下来，可他顾念着怀里的人仍在竭力强撑着。
沈濯春是因为他陷入险境的，他定要让她全须全尾地回到京城。
忽然，脖颈似乎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四肢顿时绵软无力。
顾晏晃晃脑袋，紧皱起眉头。
药效本不应该这么快失效，难道是因为这次伤得太重，失血过多导致的虚弱？
他还未细想，原本安安稳稳待在他怀里的沈濯春已挣扎着下来。他原本想要去扶她，结果却变成了沈濯春扶着几乎要软倒的他靠在灌木丛上。
沈濯春抽回手，拿过一旁被暴雨打落的树枝盖在顾晏身上掩盖身形。
顾晏好似猜到她要做什么，顿时反应过来自己为何会绵软无力。
她包里随身携带的银针，被她取了出来。
没想到她一时兴起跟着太医学的针灸，这银针居然还一直带在身上。
顾晏强撑着抬手，拉住沈濯春的衣角：“昭昭，不要去……很危险。”
沈濯春安抚着摸了摸顾晏的脸颊，往常这个动作，从来都是顾晏对她做的，从前似乎总是她病恹恹地躺在他怀里。
可今日，好像一切都反了过来。
意识到终于轮到她保护顾晏的那一刻，沈濯春内心无疑是雀跃的，少时许诺要当女侠保护他的承诺，终于要实现。
她也想护着顾晏，就像他保护她一样。
“我不会有事的，你在这里等着昭昭女侠来接你回家。”
沈濯春俯身亲了顾晏的额头，又从怀中掏出一只顾晏赠给她的木雕小鱼：“昭昭不在，小鱼陪着小晏。”
她从小包中取出最后一颗琥珀糖，借着月光看了眼确认上面没有沾上泥土，才递到顾晏唇边。
“原本想着把这颗糖吃完了再去见你的，既然你本人在我面前了，它的使命就提前结束啦。”
“那就奖励给提前帮它结束使命的太子殿下吃掉吧。”
顾晏低头含住，他素日里甚少吃这些甜腻的糖，但沈濯春喜欢，他也时不时沾她的光，分到几颗。
掌心里握着那只尚且带着沈濯春体温的小鱼，还未言语，沈濯春就已施施然跑远了。
好像他们不是在被追杀，这天只是一场寻常的出游。她只不过是趁着顾晏歇息时，跑到河边贪凉玩水那般轻快。
沈濯春微微眯起眼，看了看越逼越近的刺客，又瞥了眼近在咫尺的狼窝。
心一横，用匕首划破手腕，鲜血潺潺涌出。
闻到血腥气，狼直起身来。
沈濯春撕下一节布料用鲜血浸透，估算着刺客的距离。眼看着那刺客即将朝顾晏所在的灌木丛中走去，她抬手用弹弓打向上方的叶片，弄出声响。
刺客闻声立刻回头，高声道：“在那边！”
血腥味以及那在夜晚过于聒噪的动静，明显惊扰到了这两匹狼。
沈濯春看尖狼腥红的舌尖垂着，涎水一滴滴往下淌。
滴答，滴答。
渐渐积攒了一小片。
她握着弹弓，眯起眼睛瞄准其中一个黑衣人。
顾晏教她时她学得三心二意，总想着去玩。上一次用弹弓瞄准人还是在醉春楼惩罚那几个图谋不轨的壮汉。
如今生死关头，倒是对自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准度自信得很。
“啪。”
正中眉心。
刺客正在方才发出声响的地方搜寻着，眼下捂着额头看过来。她今日穿的浅色衣裳显眼的很，很快就在这黑夜中暴露了身形。
“她在那！”
沈濯春算准时机，在那刺客距离她几丈远处脱下身上刺眼的浅色外袍。
她昨夜病中出汗，里面穿的是大娘朝阿素借的玄色里衣，如此一来，她整个人倒是彻底掩入了这黑夜中。
外袍上浸了血，她将那衣袍裹上随手捡的石头增重，又撒上些顾晏之前给她防身用的能让人短暂失明的粉末，猛地往那刺客身上兜头掷去。
刺客被那衣服混着石头兜头砸了一脸，粉末四散，眼前顿时迷蒙一片。
还未适应眼前的黑暗，耳边就传来狼的低吼声。
躲闪不及，鲜血溅落在草丛上，又混着其上未干的雨水滴落在地。
林间微风拂过，卷走了些许血腥气。
沈濯春没有回头去看，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原以为自己会害怕，会恐惧。可一想到这关乎到顾晏，这些不安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原来她不是害怕血腥味，她只是害怕那是从顾晏身上留下来的血。
沈濯春忙跑回到方才的灌木丛旁，揭开顾晏身上用于掩盖身形的树枝，露出那张苍白却依旧锋利的面容。
即使在药力的作用下昏沉睡去，他依旧紧紧蹙着眉，唇角又溢出些血丝，沈濯春探手覆上他的额头。
比之前更滚烫了，呼出的热气几乎要将她的指尖灼伤。
沈濯春咬着下唇，抖着手从包中拿出最后一颗药，却半晌没敢给顾晏喂下去。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给顾晏喂一次药，他伤得太重，沈濯春担心会药性相冲，对他的身体百害无一利。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覆上她的唇，下唇早已在无知无觉中被咬出了血丝，殷红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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