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濯春用力将手抽出，方才她费力挣扎都未能挣脱的禁锢，此刻轻轻一动，顾晏就松开了紧握的手。
她慌忙起身，“顾晏，你醉了，现在不清醒。”
“......我也不清醒。”
丢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沈濯春几乎是落荒而逃。
顾晏低下一直仰着的脖颈，许是一直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太久，颈间酸涩得很，几乎要压过心中的苦涩。
他伸手拭去水珠，一时间竟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颊上的是水还是终于说出口解脱后的眼泪。
沈濯春这般仓皇跑出，惊到了站在外头候着的青鸢。
青鸢忙将披风披到她身上：“姑娘，衣服还没换呢。”
她哪里还顾得上湿着外衣罩上披风舒不舒服，只知此刻若再返回去更衣，无异于羊入虎口。
“不换了，就这样吧，反正很近。”
天边烟花依旧绚烂，伴着怕黑的她回去。
直至沈濯春推开院门的那一刻，才最后一次坠落地面，再未升起。
是夜，沈濯春想着一墙之隔的顾晏，翻来覆去睡不着，等到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才囫囵睡去。
却没成想，顾晏追到了她的梦中。
沈濯春十岁那年，临安城的小孩间正风靡着制作纸鸢，并在特定的日子去京郊的空地上放飞的约定。
沈濯春在梦中睁开眼，就看到年幼的她正埋着头往纸鸢上作画，嘴里还念念有词：“昭昭的画一定是最好看的，对不对呀，晏晏。”
那时的顾晏已然是一个傲娇的小公子，只觉着这城里总是莫名风靡起来的活动无趣的很，但他却一直陪着沈濯春，从制作到作画。
顾晏对此的理由是，沈濯春笨手笨脚的样子甚是有趣，所以他才在一旁看着的。
沈濯春画得太过于专注，未察觉风筝的一侧已然悬空，她作画的姿势向来不好，画着画着就忍不住趴下去。
“咔擦”一声，尽管顾晏已经在发现的那一刻伸手去托了一下，但还是于事无补。
手工制成的纸鸢本就脆弱，加上沈濯春的手法欠缺，骨架卡得不牢固。
纸鸢从中间断裂，一半搭在桌上，一半耷拉着悬在空中，随着院中的微风时不时摇晃一下，恍若蝴蝶翻飞的翅膀。
沈濯春手里还握着画笔，愣了一下，哇地哭出声来，顾晏忙将她捞入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
“别哭，别哭。”
“呜呜呜。”沈濯春抽噎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晏晏，我明日放不了纸鸢了。”
天色渐晚，容婳来唤沈濯春入睡，就看到沈濯春埋在顾晏肩头，哭得一抖一抖的，连忙走上前。
“这是怎么了？”
沈濯春说不出来话，一抽一抽地打着嗝，顾晏拍拍她的背，又揉揉她肉乎乎的脸蛋。
“去睡觉，明日醒来，桌上会出现一个一模一样的完好无损的纸鸢。”
沈濯春被容婳抱起，傻傻地问道：“真的吗？为什么呀？”
顾晏的谎话张口就来，他指指天空，“因为今晚是月圆之夜，天上神明会随机挑选到一个小朋友满足她的愿望。”
“而我是整个大乾最厉害之人，他便提前告诉我，今晚他选择了你。”
容婳强忍住笑意，就见怀里的沈濯春真信了一般，又追问道：“那他怎么知道我的心愿？”
“你现在随夫人去睡觉，并在梦中说‘我最喜欢顾晏’了，我可以代为转达。”
沈濯春连忙拉住容婳的衣襟，催促着容婳快些带她入睡，不然愿望要来不及实现了。
顾晏心道，再不走真要完不成了。
十岁的沈濯春，醒来发现石桌上当真摆上了一个完好无损的纸鸢，甚至连作画的小细节都与她原先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欢天喜地地朝天上的神明拜谢，谢谢他完成了自己的愿望，感叹着晏晏真棒，居然能与神明对话。
十八岁的沈濯春，作为旁观者看到了一切。
根本不存在什么月圆之夜的神明，不过是有个笨蛋在夜里顶着月光，帮她一点点重新搭建纸鸢骨架，再完成上色。
顾晏在定远侯府的院中坐了大半宿，终于赶在晨光熹微前完工，揉着酸痛的脖颈，将纸鸢放到石桌上晾干，自己则回了东宫补觉。
沈濯春记得自己当时还埋怨过顾晏下午放飞纸鸢时来得太迟，但很快她又将纸鸢放到顾晏面前，指着那纸鸢角落的一个小圆圈。
“晏晏，天上的神明为什么也要如你一般，会在空白处画上一个小太阳呀？”
顾晏瞧着那小小的太阳顿住，他昨夜太困，意识不清醒，手下意识就画上去了。
这小太阳还是沈濯春告诉他的，说他的名字里有太阳，日后若不想署名就画一个小太阳，她一看就知道是他写的东西。
他心中一慌，面上倒是不显，淡淡道：“抄袭我的吧。”
“这神明也不过如此啊。”
沈濯春抱着纸鸢仰头，极力维护着这位帮她修复纸鸢的神明，踮起脚将纸鸢举到顾晏脸前。
想来是当真着急维护，顾晏险些和这突然凑近的纸鸢亲上。
“他画得很好看，比昭昭好看。”
顾晏看着昨晚他连夜赶工的画，眉间轻蹙。
“也就一般。”
“姑娘。”
“姑娘，该起了。”
青鸢拍拍沈濯春的手臂将她唤醒，已是午时，沈濯春额头还不断冒着虚汗，不能由着她一直睡下去。
沈濯春在梦中看到放纸鸢时顾晏手始终背在身后，手心里握着的东西抬手几次都未曾送出，正欲细看，就被青鸢唤醒。
她不高兴地伸手将锦被往脸上盖去，却被青鸢笑着扯下。
“太子殿下还在那候着呢，都等了姑娘一个时辰了。”
沈濯春猛地想起昨夜顾晏对她说的话，气呼呼地坐起身来让青鸢帮她梳妆。
她倒要看看，顾晏还记不记得昨夜说过的话！
渡秋瞧着坐在桌前一脸倦色的太子殿下轻叹一声，沈小姐再不来殿下怕是能在用膳时睡过去。
顾晏自然不会睡着，他现在只想回到昨夜，把那个酒意上头的自己按进温泉中清醒一下。
沈濯春昨夜落荒而逃后他就清醒过来，靠在她厢房前的廊柱上，伴着房中时不时传来的辗转声，看了一夜的星星。
漆黑天幕中，唯有一轮明月和一颗孤星相伴。
沈濯春轻咳一声，唤回顾晏飘散的意识。
他如往常一般朝沈濯春碗里放她爱吃的菜，余光中瞥见她几次欲言又止的模样。
顾晏垂眸笑笑，等着沈濯春开口，往她碗里夹了片生菜。
沈濯春轻啧一声，这人昨夜才说喜欢她，今日就敢往她碗里放她不爱吃的东西。
明日岂不是要管天管地作威作福了？
她放下筷箸，搭在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顾晏。”
“你记不记得，你昨夜喝醉后同我说过什么？”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甜蜜蜜啦 虽然一直很甜哈哈哈
第24章
沈濯春看着顾晏没说话， 她现在没胃口的很。
昨夜顾晏借着酒意一股脑说完了那些话，可眼下却只字不提，恍若昨日之事不过是她被那水雾迷了眼， 胡思乱想出来的。
难不成当真是忘得一干二净？
顾晏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水， 抬眸面露疑惑，“我说过什么？”
她胸口霎时一窒， 恼道：“你醉后说过的话一句都不记得了？”
“记得啊。”
她抬起头，不由自主地捏住衣衫上凸起的花纹，“然后呢？”
对面那人一脸莫名， “我说祝你生辰快乐，难不成我还说了其他的？”
他微微倾身， 嗓音低了些：“或者说， 我应该记得什么？”
沈濯春简直要被顾晏这副模样气笑， 他眼下这般行径，哪里还是东宫那位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 分明和那......和那市井里的骗身骗心的负心汉一样！
她抬眸瞪了眼顾晏，深吸一口气， 除了脸没有区别！
他倒是忘得干净，徒留她一个人记得那昨夜的兵荒马乱。
“你想不起来就算了。”
沈濯春忿忿转身出去， 院中的绣球花已然盛开，蓝蓝紫紫的长在院中那株大槐树下。
她蹲下身， 指尖去戳那一朵朵饱满的花苞。
嘴里嘟囔着：“烦人精。”
“讨厌鬼。”
她嘀嘀咕咕手下愈发没个轻重，几乎要将那饱满的绣球花戳得东倒西歪， 耷拉着脑袋。
这可怜兮兮的模样倒是像极了昨夜顾晏仰头看她的眼神。
可他今日这般无赖，谁又知道他昨夜那股可怜劲是不是装出来的？
“说我呢？”
烦人精来了。
沈濯春轻哼一声，往旁边挪了挪，换了一朵花继续摧残。
顾晏也不恼， 跟着她挪过去，蹲在她身旁还有闲心抬手替她遮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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