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声音里难掩惊讶，“昭昭？”他低头瞧了眼沈濯春的装束，抿嘴轻笑，“你怎么来了？还穿成这样？”
沈濯春今日也同他一般，长发只用一根红色发带束在腰际，此刻已经有些微微松散了，几缕发丝垂落在脖颈，因着偷听被发现过于尴尬，眼尾染上一抹红。
与那腰间的发带交相辉映，显得她整个人明艳了不少。
顾晏伸手，将沈濯春颊边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又恢复惯常的不着调的语气问她，“特地来寻我的？”
沈濯春偏过头不看他，伸手推了顾晏一下，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一些。
她声音闷闷的，几乎要被四周的琵琶声盖过去，“你都要有太子妃了，注意点分寸。”
顾晏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凑到她面前，手也不安分绕到沈濯春腰间勾起她的发带缠在指尖，“我怎么不知道，我要有太子妃了？”
沈濯春猝不及防地撞进他那双促狭的眼眸，慌忙挪开视线，目光扫过顾晏眼角的那颗泪痣，咕哝一句，“你最好是没有。”
“我说太子殿下，你把我一个人晾在舱内，自己在外面……”船舱内走出一个穿着道袍的人，腰间挂着葫芦，瞧着年岁与顾晏相仿。
那人一出来便瞧见头发微乱的沈濯春，顿时瞪大了眼睛抬手指着顾晏。
“你竟在外面私会小女郎！”
沈濯春被他这一嗓子吓得肩膀一抖，往旁边退了两步，再次和顾晏拉开距离。
顾晏轻啧一声，拉着沈濯春的手腕进了舱内。
沈濯春和那道士面面相觑，最终忍不住捂住了脸。
她怎么能将一男子认成顾晏的太子妃啊。
那人见顾晏没有主动介绍自己的意思，便悠哉哉摇着柄鹅毛扇，“在下师承落云山云散大师，乃其第八代亲传弟子，浪迹江湖，悬壶济世，通岐黄之术……”
顾晏抄起托盘上的李子往那人怀里扔去，打断了他长篇大论的自夸，那人讪讪一笑，朝沈濯春拱拱手：“叫我云蘅就行。”
沈濯春点点头，偏头问顾晏：“你今日来这里就是为了和他见面？”
顾晏扫了眼船舱内这花花绿绿的装饰，面露嫌弃，“他非要选在此处，不知道什么品味。”
云蘅一脸不赞成地看着顾晏，沈濯春瞧着好笑问他：“你们怎么认识的？”
白袍青年清清嗓子，正色道：“那年杏花微雨，中元大祭，我奉圣上之命参与，与顾郎隔台相望，当即结拜为兄弟。”
沈濯春：“？”
圣上可知他平白无故多了一个儿子吗？
那人云里雾里讲了一堆，顾晏言简意赅：“来宫里祛邪的。”
云蘅咬牙切齿，深呼吸几下，心平气和，“那叫祭祀。”
沈濯春托着下巴看着云蘅，由衷感叹：“你会这么多呢。”
云蘅从身后的布包中取出一只脉枕放到桌上，示意沈濯春将手搭上来，“我云游至临安，也不知这位太子殿下是如何探得我行踪的。”
他瞥了顾晏一眼，“让我来给一位小女郎看病，想来便是姑娘你吧。”
沈濯春耳根一热，原来顾晏与人见面是为了替她寻医，她竟还误会他要找太子妃，真是......没脸见人了。
顾晏见她眼珠乱转就是不敢和自己对视，又起了逗沈濯春的心思，俯身凑到她耳边，“你觉得......他是我的太子妃？”
沈濯春面上浮上一层薄红，飞快瞥了眼对面的云蘅，又立刻低下头去。
云蘅蹙眉把脉半晌，忽然轻叹一声。
坐在对面的二人同时抬起头看过来，顾晏朝云蘅使了个眼色。
云蘅没好气地开口：“我说太子殿下，你能不能不要在我把脉时去撩拨人家，她这心跳这般快，我还怎么诊？”
沈濯春闻言脱口而出，“他没有撩拨我。”
话音刚落，便对上云蘅一言难尽的目光，以及身旁顾晏难以忽视的不停颤抖的肩膀，她鼓着脸颊不说话了。
云蘅又细细诊了半晌，这才收起脉枕。
顾晏倾身向前，声音微紧：“如何？”
云蘅从包中拿出携带的纸笔，提笔写下药方，“少时的弱症未能根除，前些日子应当是又病了一回，虽诊治及时，但终究伤及根本。”
顾晏眉头越皱越紧，“可能治？”
“按时服下这方子便可。”
顾晏眉头稍松，靠回到椅背上。
“只是......”云蘅顿了顿，“有一味药引极为难得。”
“什么药材？我令人去寻。”
云蘅悠悠道：“落云山上有，我回去取便是。”
顾晏咬牙切齿，“你一句话能不能一下说完。”
云蘅一脸无辜：“是你一直跟我一问一答打断我的。”说罢将药方递给顾晏，“除去缺的那味药，余下的按方子煎服即可。”
他站起身，朝二人挥挥手，“我去酒楼喝两杯，明日就启程回落云山。”
顾晏应了一声，“别去喝酒了，耽误事，要不今晚就启程吧，快去快回。”
云蘅：“……”
半点对他这个好友的关心也无，满脑子只有对那药材的渴望。
云蘅骂骂咧咧地走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替顾晏将那珠帘放下，玉石相击，发出“嗒嗒”的声响。
“下雨了。”沈濯春推开窗，伸出手去接飘进来的雨滴，她此刻心情甚好，连带着觉得这雨声都比平时更悦耳些。
不知何时，画舫外的琵琶声停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便格外清晰。
顾晏看着沈濯春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其实很想问她，为何在听闻他要见太子妃的传言后会偷偷跑来。
是不是因为，在意他。
沈濯春忽然回头，将满是雨水的手按在他衣袍上留下两个手印，笑嘻嘻道：“你有没有觉得我爹给我取的名字很妙？我每回出门，总是会碰上下雨天。”
濯，洗涤万物。
即便现在喜欢听雨声，可幼时却是最为讨厌雨天，只因害怕雨天的雷声。
沈仲元就给她取了个小字，叫昭昭。
昭，日明也。
顾晏望着她，轻声道：“我还挺喜欢雨天的。”
沈濯春幼时常来宫里找他玩，有时候忘了时辰便会宿在宫中。
若是碰上下雨天，顾晏只需睁开眼等第一声惊雷。不出半刻，旁边睡着的沈濯春就会掀开他的被子钻进来。
煞有介事地拍拍他的后背，语气认真。
“哥哥你别怕，我保护你。”
若能忽略沈濯春尾音里难以掩盖的颤抖，顾晏险些就要被她唬过去了。
他故意逗她：“沈昭昭，我可没说我怕，回你的被窝去。”
说着就伸出手作势要将人从怀里剥出去，沈濯春连忙手脚并用地缠住顾晏，脑袋直往他胸膛里埋，嘴里还振振有词，“你怕的，怕的。”
顾晏被她抱得险些喘不过气来，低低叹了一声，“行行行，我怕我怕。你松点力气，不然我不是被雷声吓死倒是被你掐死了。”
沈濯春这才松了力道，笑眯眯地仰起脸，“哥哥你真胆小，我就说你怕打雷吧。”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电闪雷鸣，一道惨白的光闪进屋中，照亮了四周的墙壁，沈濯春躲闪不及慌忙趴下去。
“啪”的一声，额头撞上了顾晏的下巴。
“嘶。”
顾晏捂着吃痛的下巴，面无表情地垂眼看她：“沈昭昭，你一定是上天派来治我的。”
沈濯春也捂着额头气呼呼地瞪他：“那你让雷声不许再打了。”
“我是雷公？”
顾晏在黑暗中去寻她亮晶晶的眼睛，揶揄道：“而且，昭昭你不是不怕打雷吗？”
沈濯春语气黏黏糊糊，伏在他胸口小声道：“其实我还是有点害怕的。”
顾晏静了片刻，伸手从旁边的矮柜上拿了颗饴糖放到她嘴里，语气里颇有几分遗憾，“那看来往后还是要我来护着你了。”
画舫渐渐靠岸，雨势未歇，顾晏不知道从何处翻出来一把油纸伞，撑起伞牵着沈濯春上了岸。
岸边方才送沈濯春来的船夫正拢着袖子候在岸边，远远瞧见她咧嘴笑了笑，目光往她旁边一挪，落在顾晏身上，顿时愣住，迟疑道：“姑娘你不是说要去找你家小姐的，我瞧着他……”
“你听错了！”沈濯春急急打断，耳根微热，“找的是公子，公子！”
顾晏被她拉着往前跑了几步，细密的雨丝顺着风刮进伞下，伞不动声色地朝沈濯春的方向偏移了几分。
沈濯春正低着头，小心翼翼提着裙摆避开地上的小水坑，身旁忽的传来一声轻笑，顾晏的声音混在雨中，轻的像是自言自语：“我应当是没有变成小姐的可能。”
她一脚踩下水坑，雨水溅在二人的衣衫上，鞋袜都湿了大半。
沈濯春双手叉腰仰着头正要发作，可这顾晏不知吃的什么，生得太高，她这样的姿态实在是没有气势，便悄悄踮起脚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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