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来瞧个热闹。
可等她到了重华院，入眼看见满案新做的腰带、香袋与皮囊。
乌兰珠挑挑拣拣了半日，拿走最好看的三样，自然留下了一笔不菲的银子。
第二日宫宴，她将一条赤金织纹的腰带束在身上，手里提着重华院做的皮囊。
旁的宗女问起，她便道：“外头买不到，这是明月院里新做的。”
有人想摸一摸，她还侧身躲开。
“别碰，只有这一只。”
越是这样，众人越想要。
不到三日，重华院又收了二十多张单子。
明月看着堆满案头的名字，一时有些发愁。
“做不完了。”
赵玄度道：“那便让别院一起做。”
“别的院？她们未必肯听我们的。”
“给钱自然会肯。”
他说得太过理所当然。
结果竟然果如他所说！
从前各宫私下争宠，连一盒胭脂也要分出高低。
如今谁做得好，谁便能多拿一份钱。
几名管事嬷嬷嘴上还端着，私下已经带着人来重华院问式样和价钱。
皇后起初只当小姑娘们玩闹，未曾放在心上。
直到内库将这一月的账送到她面前。
布匹、针线、香药几项，竟比上月少花了近三成。
重华院不但没有多向内库要银子，反而将女工挣来的钱存下了一笔。
皇后翻了两遍，抬头问道：“这是谁想出来的？”
乌兰珠坐在下首，正在摆弄新得的香囊，闻言立刻道：“明月。”
说完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她那个傻子侍卫也帮了些忙。”
皇后瞥了眼女儿。
“一个侍卫还会管账？”
乌兰珠道：“那傻子会得可多了。”
她说得太快，又怕母妃听出什么，忙低头去理香囊上的流苏。
皇后将账册合上。
“既然省钱，也能让宫人多一份体己，便不必只在重华院里做。”
“叫内库挑两个稳妥的人过去学。”
“各宫愿意跟着的，也都照这个规矩来。”
一句话，重华院那只小小的钱柜，已然从一处院落搬进了整个狄宫。
过去宫人领了月例，花完便是花完。
如今她们会做的东西有地方卖，挣来的钱也有人替她们记着。
谁家中遇上急事，可以先从救急柜里取。
谁真正到了出宫那一日，手中也终于能带走一笔属于自己的银钱。
更要紧的是，宫中买东西再不必只看那几家旧商号的脸色。
同样的布，有人卖得贵，便换一家。
药材故意断货，也能从周商手里补上。
那些过去仗着背后有朔人撑腰，动辄抬价、拖货的商行，第一次发现，狄宫并非离了他们便过不下去。
明月只看见院中宫女一日日忙起来。
乌古里终于肯将钱留进匣中。
柔妃拿着第一笔分利，欢欢喜喜又裁了两身夏衣。
她并不知道，赵玄度替她挪开的，并不只是一块压在宫人身上的石头。
那条被朔人攥了多年的绳索，也在一寸一寸，从狄国人的脖颈上松开。
……
最先坐不住的，自然是王城里那几家朔人商行。
从前狄宫买布、买药、买茶叶，都只能经过他们的手。
价钱由他们定，东西什么时候送来，也由他们说了算。
若发生重大瘟疫、灾情，狄宫急着用药，他们便趁机抬价。
内库若不肯答应，他们便拖上十天半月，等着狄人亲自上门求。
如今重华院的新规一开，一切都变了。
朔商的布贵，宫里转头去买周商的。
朔商扣着药不肯交，本地商户第二日便能将药补上。
宫中女工做出的皮囊、毡袜与药袋，也渐渐有人争着买。
过去必须向朔人采买的东西，狄人自己渐渐都能做了。
不过短短一个月，几家旧商行便少了大半生意。
更要紧的是，新货牌一用，所有进出王城的货物都要留下名字和去处。
几车原本藏在皮货下，暗地里准备运往朔国的铁器，被守门官当场扣下。
另一批送往朔军的药材，也因账目对不上，堵在关口，再也运不出去。
朔商失去的是银子。
蒲察和朔国失去的，却是一条养了多年的暗路。
过去狄人离不开朔国，缺什么都要求到他们头上。
如今这条小小的商路，却叫狄宫第一次知道——
不买朔人的东西，也不会饿死。
朔人原本打算以断货扼住狄国民生，慢慢逼其低头，将来再图吞并。
如今这一手，恐怕再不如从前那般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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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几名朝臣到萧府议事。
正事说完，有人随口提起宫中近日的新鲜事。
“听说皇后娘娘用了新规，内库这个月省下不少银子。宫人也能凭手艺挣些体己，倒是一举两得。”
另一人笑道：“昨日我夫人还得了一只宫中女工做的皮囊，针脚极密，比朔商送来的还结实。”
众人说得热闹，萧相坐在上首，端起茶盏，脸上却不见半分笑意。
先前说话的人察觉不对，忙问：“萧相以为，此事有何不妥？”
萧相放下茶盏。
“几匹布，几包药，省下的不过是眼前几两银子。”
“诸位却只顾着叫好，可曾想过，这条商路通向哪里？”
屋中渐渐静下来。
萧相抬眼扫过众人，沉声道：“通向周国。”
有人迟疑道：“狄与周这些年并无大战，通商也属寻常。”
萧相冷笑一声。
“正因多年无战，才更容易忘记他们从前做过什么。”
“周人送来便宜的布，送来救命的药，今日叫狄人觉得他们厚道，明日再借着商队往来结交宫人、打听王城。”
“待到狄国处处都离不得周货，他们再抬价、断路，诸位还会觉得这几两银子省得好么？”
几名朝臣神情严肃起来。
萧相道：“我身居相位，吃的是狄国俸禄。有人将手伸向王城，我决不能坐视不理。”
他说到此处，起身走到窗前。
庭中松柏正盛，枝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萧相负手而立，背影沉重。
“狄国这些年依附朔国，已经受了不少委屈。”
“难道才挣开一只手，便要转头将另一只手送进周人掌中？”
几名朝臣神情皆变。
他们顿觉自己目光短浅，一时看见宫里省了银钱，宫人有了活路，便喜得忘乎所以。
经由萧相一说，一时醍醐灌顶，后背发凉。
明明是一条条刚刚打开的商路，经过萧相的点拨，他们已经把它成了周人伸进狄国的一只手。
临走时，一名朝臣忍不住回头道：“萧相今日之言，实在是金玉良言。此事牵涉周人，确实该慎重些！”
萧相望着他，只叹了一声。
“国家大事，总要有人肯说几句不中听的话。”
众人听罢，愈发肃然，纷纷拱手告辞。
萧无咎对此事的看法，原本与父亲相差无几。
他也不信周人。
只是新规推行的这一个多月里，接连许多事情落到了他眼前。
尤其最近这两件，让他不得不改观。
第一件，是他手下的亲兵阿塔木的妻子难产。
阿塔木当夜正在宫中当值，家里人急匆匆寻来，说稳婆要价太高，家中一时凑不出来。
那妇人平日替宫里的女工作坊缝制皮套，每月都从工钱里拿几文放进救急柜。
管账的嬷嬷听说以后，当即开柜支出银钱，又派人套车，将王城里最有经验的稳婆接了过去。
天将亮时，母子平安。
阿塔木抱着刚出生的儿子，跪在院中朝管账嬷嬷磕头。
嬷嬷却只道：“这是你媳妇自己挣来的活命钱，不必谢我。”
萧无咎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了许久。
第二件，是抚养他长大的老嬷嬷旧疾发作。
医官开出一味止喘的药，朔商行卖得极贵。
萧无咎不缺那点银子，正准备叫人去买，随从却从新开的商路上寻到同样的药材。
成色更好，价钱却只有一半。
老嬷嬷吃下几剂，夜里终于能睡得安稳。
她还拉着萧无咎的手念叨：“如今这药便宜了，往后也不必总怕拖累将军。”
萧无咎第二日亲自去看了那处新开的宫市。
也正是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柳青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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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娘是周国遗民。
父亲摔断一条腿，家中如今有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
她会染布，裁的衣也很漂亮，靠着替人做活养活一家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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