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什么！？这是我的气话！你不许记！”
乌兰珠气得抬手要打，韩砚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往旁边带了半步。
她挣不开，胸中那股气无处可去，忽然转向赵玄度：“当初在我寝殿里，拧伤我手指的人是不是你？”
赵玄度道：“是。”
乌兰珠没想到他认得这样干脆，气得三尸暴跳。
“你还敢承认？”
“为何不敢？”
韩砚低声唤道：“殿下。”
乌兰珠猛地回头：“你替他说话？”
韩砚道：“你还是少招惹他为妙。”
赵玄度对他二人的官司毫无兴致，只问道：“明月幼时可曾被人关过？”
乌兰珠一怔。
“关她做什么？”
“可有人吓唬过她，逼过她？”
乌兰珠听得莫名其妙，想了半晌道：“没有。她小时候胆子小，别人声音重些，她都能怕上许久，哪里用得着特意吓她。”
赵玄度看着她：“还有呢？”
“什么还有？”
“她小时候的事。”
乌兰珠不大情愿，偏又叫他盯得心里发毛，只得道：“她整日安安静静的，也没什么可说。五六岁时倒喜欢过一匹小青马，天天绕远去马厩看。那马本来也轮不到她，她又不开口，我哪里知道她想要？”
其实是知道明月喜欢，她专门抢走了。
可是乌兰珠不敢说。
赵玄度问：“后来呢？”
“后来我牵走了。她自己也说已经不喜欢了。”
乌兰珠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来。
“那匹马鬃上系着银铃，掉过一枚。她捡回去以后一直留着，雷雨夜便压在枕边。她小时候怕雷，又不肯叫宫女陪，只爱听那点铃响。”
赵玄度眸光微动。
“那只铃还在么？”
“我怎么知道。”乌兰珠嘟囔道，“她自己的东西，你回去问她便是。”
赵玄度未再开口。
乌兰珠挨到韩砚身边，压低声音道：“你凭什么总听他的？他脾气这样坏，说话又这样狂，见谁都像欠了他一条命。”
韩砚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赵玄度。
“我不是怕。”
“那是什么？”
“只是比你多知道一些事。”
乌兰珠狐疑地看着他。
韩砚替她扶正发间歪斜的金钗。
“我这条命都是他捡回来的，听他一句话算什么。”
“而且，今日不过是我等几个听他的。”
“再过些时日，这天下要听他说话的人，只怕会多得数不过来。”
乌兰珠神色微变，抬头看向赵玄度。
少年仍立在长明灯下，一身玄衣，眉目冷白，仿佛方才那句话与他毫无关系。
她忽然想起萧无咎离开前的那句——
你还真当自己是皇帝？
乌兰珠心里莫名一跳，又很快转过脸去。
“装神弄鬼。”
作者有话说：
赵玄度（准备掘地三尺找出梦里的男人）：那个吓唬我老婆的人该死。 明月（默默替凶手掖好被角）：你高兴就好。
第47章 我不白干
入了初夏， 重华院里的厚毡便都撤了下去。
皮裘翻晒过一遍，收进樟木箱里。
廊下换上轻薄的帘子，窗扇从早到晚支着， 风里带着新草与乳酪的香气。
明月怕热， 每到午后，便爱散着长发歪在窗下的凉榻上。
有时捧着一碗刚凝好的乳酪慢慢吃，有时拿彩线编些没有用处的小结。
赵玄度进门，她也懒得起身， 只朝他伸一伸手，等他自己过去。
今日屋中却空着。
窗下的乳酪只动了两口， 已经化出一圈浅浅的水。
那本她近来常翻的账册也不在案上，只留下几枚散乱的铜钱。
赵玄度站了一会儿， 转头问道：“人呢？”
守在门边的小宫女忙道：“殿下在后院的小账房。”
赵玄度看了一眼案上的铜钱，转身出了门。
——
小账房里坐了七八个人。
明月坐在上首， 面前摊着一本薄账。
乌古里抱膝坐在她身旁，手里捏着一串铜钱，神色难得有些心虚。
去年冬天， 明月叫身边的人从月例里留下一点体己。
不必多。
十文、二十文也好， 慢慢攒着。
当时人人都答应得好好的。
如今重新一问，账上仍旧没有多少。
萧嬷嬷原攒下二百文， 前些日子儿媳生产，家中请不起稳婆， 钱便全送了回去。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 好容易攒下半吊钱， 父亲托人送来家书，说今年租子交不上，催得急， 她当夜便全数寄出了宫。
明月一页页翻过去，越翻越慢。
“你们不必怕。”她轻声道，“我不是来追究这些钱去了哪里，只是想问清楚。”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乌古里呢？”
乌古里低头数了一遍手里的钱，又数了一遍。
“还有一百六十七文。”
明月看了她一眼：“上个月不是已经有五百多文了么？”
“原是有的。”
乌古里摸了摸鼻子。
“后来瞧见一条新染的马鞭穗，颜色实在好看。买完以后又碰上阿塔海他们练完刀，我便请他们吃了两回烤肉。”
她说到后头，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银钱攒着也不能吃，烤肉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旁边几名宫女忍不住笑起来。
明月心中轻轻叹气，她自然知道乌古里从来便是这样的性子。
这小丫头一拿到月例，第一时间肯定是先给自己买喜欢的东西，还有剩余的也不会存，只想着给身边每个人都带一份。
哪怕是今日多了两块乳饼，明日也会分给守门的小内侍，从不肯独自留着。
乌古里并非不知道银钱要紧。
只是她还从来没见过，身边所有的人忽然都不在的那一日。
明月低头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头记的是她自己的银钱。
柔妃上月添药，花去一笔，青萝家中有事，她又赏了一笔。
前些日子替院里几名年长宫女置办新鞋袜，也从她这里出。
零零碎碎加起来，她竟也没有攒下多少。
明月心情复杂地将账册合上。
“今日先到这里。”
众人有些不安：“殿下，奴婢往后一定省着些。”
“该用便用。”
明月顿了顿，又道：“只是下个月发了月例，仍旧先留十文。若家里无事，便不要动它。”
众人应下，陆续退了出去。
乌古里仍坐在原处，小声道：“殿下，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
“那你怎么又揉头？”
明月放下按在额角的手。
乌古里道：“明日柔妃娘娘还要同咱们出去骑马。散散心就会好起来。”
提到这件事，明月嘴巴瘪了瘪。
叹道：“她恐怕已经反悔。”
乌古里一愣：“昨日不是还答应得好好的？”
明月也想知道。
——
柔妃反悔得很有道理。
一开始只是很小声地说今日日头太盛，晒久了难免脸会疼。
后来又说昨夜睡得不好，起身时觉得有些头晕。
明月站在台阶下，看着母亲身上那件新裁的薄纱夏衣。
柔妃连骑马时要戴的帷帽都挑好了。
腰带上重新换了一只小巧的香囊，里头装着驱虫的薄荷与艾草。
她将所有东西都预备得妥帖，唯独不愿上马。
“母妃昨日答应过我。”
柔妃理了理袖口：“我也没有说永远不学。今日不大舒服，改日也是一样的。”
“母妃打算改到何日呢？”
柔妃当真装模作样地忖度了半日，道：“等天气凉快些。”
“天气凉了，只怕母妃又要说冷。”
柔妃被女儿堵住，放下茶盏，巴巴地望向旁边的宫女求助。
宫女们纷纷低头，谁也不敢帮腔。
乌古里倒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笑道：“娘娘不爱骑便算了。宫里有车有轿，哪里用得着自己骑马？”
“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明月说完，院中几个人都有些茫然。
柔妃温声道：“能有什么时候？我又不上战场，也不出远门。纵然真要去哪里，跟着你父皇便是。”
她说得轻松，还朝明月笑了笑。
明月立在原地，半晌没有作声。
前世宫门一破，朔兵冲进来的时候，哪里还有车马留给她们。
也不会有人等柔妃慢慢梳头，挑好衣裳，再扶着她登车。
她想叫母亲学会骑马。
想叫乌古里攒下一点银钱，让身边的宫女藏些干粮，记住哪一道宫门出去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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