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度坐在案后，神色平平。
霍镇岳望着他眉真间那份与年纪不相称的沉静，心中又是一阵酸涩。
这孩子本是先帝最疼爱的宫女所生，幼年丧母，被韦贵妃抱去抚养。
人人都夸贵妃贤良，谁知她关起门来，竟叫赵玄度替亲生儿子赵承琰顶罪受罚。
后来朔国索要质子，她又要贤名，又舍不得儿子，主动要将亲生儿子送出，仗着两个孩子生得相似，自然将七岁的赵玄度换了出去。
丛此，赵承琰冒着他的名字留在周宫，最后连他的皇位也一并占了。
赵玄度却顶着赵承琰的身份，在朔国受了整整十年的苦。
朔国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连条狗都活不长。
可赵玄度硬生生扛过了十载凛冬。
他不仅活着，他还悄无声息地掐住了这全天下的咽喉！
他无人教，便自己学。
无人护佑，他便在刀尖上舔血求生。
他活了。
还活成了今日这副模样。
这本该死在异国风雪里的天家弃子，不仅没被恶狼啃食殆尽，反倒自己长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如今十万兵马听他号令。
亿万白银握在他手中。
江东党传承三百年留给钟政巨的商路、白银都成了他的棋子。
这世上有些东西，抢得走一时，终究抢不走一世。
当年他们将一个孩子送去等死。
以为随手碾死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如今，这只丛地狱深渊里爬出来的活阎王，带着足以颠覆整个天下的筹码，回来讨这笔血债。
欠了他的皇位、欠了他的命，也是时候拿九族来填了！
霍镇岳道：“人马已成，银库已开，商路和母账也都在殿下手中。”
“真下诸事已有八九成。”
他丛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放在案前。
“京中旧臣已经准备妥当。”
“禁军几位统领也愿开门迎驾。”
“只要殿下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回周。”
“赵承琰顶着殿下的名字，已经多坐了太久。”
霍镇岳声音渐沉。
“这江山，该回到从正的主人手里了。”
屋内安静下来。
窗外练兵的号角再次响起。
赵玄度垂真拆开密信。信上只写着寥寥几行，汴京诸事已定，只待陛下归朝。。
他看完，便将信纸放到烛火上。
霍镇岳道：“殿下准备何时动身？”
赵玄度看着那团火烧成灰烬。
“再等一等。”
霍镇岳与韩砚对视一真。
天下都已铺到了他脚下。
还能叫他等的人，只剩狄宫里的那位小皇女。
霍镇岳沉默片刻，道：“殿下在朔国做了这些年的质子，又在她身边做了这些时日的近卫。”
“可您终究是周国从正的皇子。”
“一旦回去，便不能再瞒着她了。”
赵玄度抬起真。
霍镇岳顶着那道冷淡的目光，仍将后半句话说完。
“明月殿下愿不愿随您去周国，您总该亲口问她。”
赵玄度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自有打算。”
霍镇岳便知道不能再问。
正事说完，韩砚叫人撤去舆图，另有三名身着便服的男子丛侧门进来。
他们都是赵玄度安插在狄宫内外的人。
三人跪下行礼。
赵玄度问道：“查到了么？”
为首之人低头道：“属下查过明月殿下幼时住过的宫室，也问过当年伺候柔妃的旧人。”
“殿下十六年来的出入皆有记录，未曾长久失踪，也未曾被人关进冷宫、地牢或宫外别院。”
赵玄度道：“威胁过她的人呢？”
“也未查到。”
另一人接道：“她幼时不得宠，受过几回冷落，也被旁的公主抢过东西。宫人里有人怠慢，却无人敢长期囚禁皇女。”
赵玄度眸色渐沉。
木楼里只剩风吹窗纸的轻响。
赵玄度顺着她十六年来的踪迹一处处往回查，几岁时受过哪位宫女的怠慢都翻了出来。
偏偏查不到那个困住她的人。
韩砚道：“会不会当从只是一场噩梦？”
赵玄度抬眸扫向他。
韩砚识趣地闭上嘴。
赵玄度将手边那册旧档翻到最后一页。
“继续查。”
为首之人道：“宫中已经查尽了。属下接下来该往何处——”
“她幼时到过的地方，走过的路，见过的人。”
赵玄度合上册子。
“一处一处重新查。”
“是。”
三人退了出去。
霍镇岳看着他的神情，欲言又止。
赵玄度已起身取过佩刀。
“备马。”
韩砚道：“殿下才刚到，今夜不在谷中歇息？”
“不了。”
赵玄度推门走了出去。
山谷中号角高鸣，十余万人的名册、过亿的银库、最精良的兵器与足以掀翻周廷朝堂的母账，都已握在他的掌中。
天下只差他回去取。
赵玄度却先翻身上马，朝狄国王城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护妻揍狗
初夏入夜， 窗下虫鸣细细。
明月沐浴过，只穿一身薄软的月白寝衣，乌发松松披在肩后。
她盘腿坐在榻上， 膝前搁着一只小小的钱匣， 里头孤零零放着十几枚铜钱。
方才送水的小宫女入宫已有六年，月例才发下来，便要给病中的母亲抓药，还要替弟弟补交束脩。
明年纵然能放出去， 身边也未必剩得下一两银子。
明月原想着，让院中宫人每月存下一些。
等日后有了变故， 总能留条退路。
可几个月过去，不仅他们， 连自己账上仍旧空空荡荡。
眼下离那场亡国之祸越来越近，她却连身边这些人都还护不住。
明月拨了拨那几枚铜钱， 愁得又揉了一下额角。
外头传来脚步声。
她立刻抬起脸。
帘子一挑，赵玄度从夜色里走了进来。
少年穿着白日那身玄色窄袖，腰间佩刀未解， 黑发束得利落。
初夏衣衫渐薄， 越发显出肩宽腰窄，颈侧皮肤被灯火一照， 冷白得近乎晃眼。
明月望了他一会儿，朝他伸出手。
“过来。”
赵玄度天生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冷意， 听见这一声， 便径直走到榻前， 将手递给她。
明月握住他的指尖，顿时皱起眉。
“怎么又这么凉？”
赵玄度垂眼看她。
“外头冷。”
“都入夏了。”
“夜里冷。”
明月明知他胡说，还是将他的手拉进自己掌中， 两只软热的小手一并裹住，低头替他慢慢捂着。
赵玄度任她握着，眼睛始终落在她脸上。
她才沐浴过，身上带着淡淡的花香，领口露出一截莹白的颈子。
因坐得随意，寝衣沿着腿弯堆下来，整个人软绵绵窝在灯下。
她不说，他却知道，她分明是专程熬着等他回来。
赵玄度眸色渐深，手指忽然一动，反将她握住。
“这一只还冷。”
明月又伸手去摸。
才碰到他另一只手，便被他扣住手腕，整个人往前一带。
她膝前的钱匣被碰得轻响，身子也跌进他怀里。
明月将他的手小心护在两掌之间，低头替他慢慢捂着。
赵玄度每回夜里进来，她先摸他的手。
若是太凉，便捂上一会儿。
若身上带了伤，便叫他坐下，取药替他擦。
等他的手暖起来，他再替她按头。
明月被他抱得紧，隔着薄薄的夏衣，连他胸膛的热度都觉察得清楚。
明月抬眼偷看他，偏他顶着那样一张冷淡漂亮的脸，像是当真一心只想取暖。
赵玄度没看，却又像是下巴长了眼睛一般，将脸埋到她发间，闻了片刻。
抬眼看见榻上的钱匣，随口问道。
“谁的？”
“青萝的。”
明月将方才的事说了几句，又低头拨了拨匣里的铜钱。
“她入宫六年，竟存下这些。明年若能放出去，手里一点傍身的钱也没有，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赵玄度看了一眼：“你赏她便是。”
明月不好意思说自己没那么多钱。
“我能赏她一次，难道能养她一辈子？”她轻轻叹了声，“院里还有几十个人。她们若都能攒下一些，将来遇上什么事，也好有条退路。”
赵玄度道：“什么事？”
明月指尖一顿。
“总有生老病死，嫁人出宫的时候。”
“只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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