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背对着他，把匣子往里又推了一些。
“总堆在外面，瞧着乱。”
赵玄度重新拿起短刀，低头试了试刃口。
明月转身看见，走过去将刀从他手里抽走。
“伤没结好以前，不许再试。”
赵玄度由着她收去。
“好。”
明月把短刀搁到窗下，目光却落在床里侧。
那里还压着他睡过的软枕。
被褥微微陷下去，床边搭着他换下来的中衣。
帐钩上的红绳也是她为了两个人过年才系上的。
等他走了，这些全部要收起来。
明月忽然拿手捂住眼睛，过了一会儿她才把眼泪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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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两人照旧并肩睡在床上。
明月在黑暗中等了许久，确认赵玄度已经睡熟，轻轻睁开眼。
帐中留着一线雪光。
她翻过身，隔着昏暗端详他。
雪光落过赵玄度的眉骨与鼻梁，那张昳丽面容已经恢复往日颜色。
他鬓边散着几缕长发，胸口一下下起伏，安稳得像寻常少年。
明日，这个位置便要空了。
前几日他烧得昏沉时，明月日日盼着他退热，如今真好了，她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若是再病一日呢？
再病一日，她便还能名正言顺地留下他。
明月心里一惊，拿被角遮住半张脸。
她怎么能盼着旁人生病？
明月悄悄伸出手，想再摸一摸他的额头。
掌心快要落下时，她又怕将人惊醒，索性撑起身子，俯身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过去。
不热了。
温度与她相差无几。
赵玄度忽然睁开眼睛。
明月没料到他会醒，一时忘了退开。
两人的鼻尖几乎抵在一处。
“我只是看看你还烧不烧。”
赵玄度低低嗯了一声。
两人的额头仍毫无缝隙地贴在一处。
明月正要起身，外头忽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殿下，厨房送了新包的饺子来，奴婢替您搁在外间可好？”
赵玄度侧过脸，像是要开口。
明月慌忙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撑在他枕边，整个人也跟着伏低。
“放在门外便好。”
宫女又问：“可要奴婢进来添炭？”
“不用！”
明月答得太急，忙又放缓道：“屋里还暖和，我已经歇下了。”
宫女应声退去。
明月松了口气，低下眼。
少年的唇正贴着她柔软掌心，开合间轻轻擦过掌纹。
眼里映着帐外的雪色。
明月忙撤开手，坐回原处。
“方才险些叫人听见。”
赵玄度道：“我没有出声。”
“你要出声。”
“你捂得快。”
明月一时无话，只得背过身去。
赵玄度十分识趣地住了嘴，长指极其自然地挑开她黏在微红汗湿颈侧的一缕乱发。
帐内渐渐又静下来。
赵玄度看着她红透的耳根，过了一会儿，也重新闭上眼。
明月以为他睡了，悄悄转过脸。
赵玄度唇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她立刻背过身去。
过了片刻，一只手从被下伸来，轻轻握住她。
明月将指尖收拢，慢慢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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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石子打在窗棂上，落进积雪里。
隔了片刻，又响了两下。
明月才睡下不久，听见声音，睫毛轻轻一动。
这是来找赵玄度的。
她没有睁眼，将呼吸放得更缓，仍旧侧身睡在床外。
这些时日，赵玄度从未同她细说自己在查什么。
她只知道事情牵连周国、朔人的商路，也知道宫中藏着不少替他办事的人。
萧无咎看见的那些东西，并非无中生有。
明月至今不明白，他本该在周宫等待登基，为何会顶着另一个质子的名字，在这里被朔人紧追不放。
不过她从来没有问过。
他若肯说，自然会说。
如今他病好了，那些等着他的人找来并不稀奇。
他有许多要紧的事要做。
那些事在狄宫之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不属于她的闺房，也不属于这一张床。
身后的人果然动了。
两人交握的手缓缓分开，赵玄度随即撑起身体，跨下床沿。
床板轻轻一响。
明月闭着眼，听见他穿衣、束发，从窗下取回那柄短刀。
一声轻响落进黑暗，明月知道他已经拿起了刀。
明月方才被他握过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脚步来到床边。
一道高挑身影覆到脸侧，明月立刻屏住呼吸，装得越发沉静。
赵玄度在床前立了许久。
随后，他俯下身，将她露在被外的一缕长发拢起，轻轻拨回枕边。
指背擦过她的脸颊，很快便收了回去。
明月紧紧攥住被角，始终没有睁眼。
赵玄度转身走到窗边。
窗闩被慢慢挑开，冷风卷进来，吹得床帐向内浮动。
窗外积雪细细一响，有人落在了地上。
不多时，窗扇重新合拢。
屋里静了下来。
明月仍旧闭着眼。
她等了许久，等到风声重新盖住外头的动静，等到再也听不见脚步踩过积雪，才慢慢睁开眼睛。
床里侧已经空了。
赵玄度睡过的软枕仍微微陷着，余温却在一点点散去。
他走了。
明月坐起来，看着身侧空下来的地方。
又看看挂在帐边的红绳，她想了想，把红绳从帐钩上解下来，系在腕上。
她原还想着，今夜至少可以再留他一晚。
他的伤口尚未长好，守窖房里又冷。
她可以替他换最后一回药，再摸一摸他的额头，等明日天亮以后，才叫他离开。
如今他连一句告别也没说。
这也怪不得他。
她方才睡着，他大约不愿吵醒她。
明月低下头，将床上散开的被角一点一点抚平，又把他睡过的枕头往里面放了放。
一滴眼泪忽然落在手背上。
她愣了一下，忙抬起衣袖擦去。才擦净这一滴，眼泪又接连落了下来。
“有什么好哭的。”
赵玄度只是回守窖房。
明日申时，她还可以去找他读书。
她照旧可以教他《孟子》，替他换药，听他一本正经地说些气人的话。
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明月这样想着，眼泪仍旧止不住。
她索性下了床，重新坐到妆台前，把下午藏起来的药匣拖出来。
明月一面掉眼泪，一面重新分药。
她怕他弄混，又取笔在每张药纸上画了不同的记号。
眼泪落下来，洇湿了纸角。
明月忙换过一张，将湿掉的那张揉进掌心。
外间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慌忙擦净脸上的泪，才将药匣合上，房门已经被人轻轻推开。
“明月？”
柔妃今日穿着一身浅紫色宫装，外头罩了狐裘，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怎么下床了？”
明月低头道：“病已经好些了。”
柔妃将食盒交给身后的宫女，叫她们都退到门外。
房门合上，她才走到明月身边。
桌上摆着好几只药瓶，旁边放着新叠好的布巾和一包外伤药。
床里侧的软枕压出一道浅痕，另一只药碗还搁在床边小案上。
柔妃看了一圈，什么也没问。
她只伸手摸了摸明月的额头。
“热已经退了，怎么眼睛这样红？”
明月把脸偏开。
“头疼。”
柔妃牵她到床边坐下，拿手指替她轻轻揉着额角。
明月原还咬着唇强忍。
谁知道额头刚轻轻抵上母亲肩头，盈在睫间的泪就止不住地一颗颗滚落下来。
柔妃身上带着淡淡的檀香。
她幼时每回受了委屈，都是这样靠在母亲怀里。
那时只要哭一场，睡一觉，第二日什么烦恼都忘了。
今日怎么也停不下来。
柔妃将她抱紧些，掌心慢慢抚过她的长发。
“病得很难受么？”
明月点头。
“哪里最难受？”
明月把脸埋进母亲肩头。
“心口。”
柔妃抚摸长发的温软手掌在半空中蓦地一顿，眼中渐渐浮出明了。
她低头看了看女儿，又望向床里侧那只压过的软枕。
过了片刻，她重新替明月理顺头发。
“心口难受，便哭出来。”
明月哭得肩膀轻轻发抖。
“哭完就会好了么？”
“会好一些。”柔妃拿帕子替她擦去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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