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记的根本不是什么药材账本，全是狄宫近两个月的暗哨底细。
狄宫哪一日哪一宫进了多少炭，哪一处角门轮值，哪名内侍临时换班，写得十分详细。
这群朔国细作借着买卖的皮，早把狄宫当成了想进就进的后花园。
韩砚抽出其中一封，只读两行，神情陡然凝重。
“这哪里是运钱，这是在卖国！”
“狄宫里有人在替朔人开门。”
信纸上画着几道粗略线条。
狄宫西侧宫墙、马厩、库房和几处偏门的位置都在上面，旁边还记着守卫轮换的时辰。
越到后面，甚至连狄帝在哪睡觉都画得清清楚楚，分明是张能随时要命的皇宫索命图。
拿了这张图，半夜进去把皇帝宰了都没人知道。
赵玄度拿起另一封。
第二封信上压着半枚暗红色官印。
那半枚印章来自北院枢密院，能盖下它的人屈指可数。
韩砚道：“狄宫高官里有内鬼通朔。”
赵玄度把信纸举到窗边。
纸角残留着黑色火漆。
能把皇宫底细卖得这么干脆，还能盖上这种官印的，不会太多。
车队运送大周汉官的银子。
同一条路上，还有狄人在替朔人传递狄宫内的私密信息。
两条原本不相干的线，在这间废驿站里撞到了一处。
这条商路同时连着大周叛臣与狄国奸细。
背后都是朔人。
汉人的黑钱。
狄国的国贼。
全被赵玄度在这破驿站里一锅揭了底。
赵玄度走到信使面前，扯下他口中的布。
“东西要送给谁？”
信使喘了两口气，咬着牙不答。
赵玄度拿过他的刀，压在他小指上。
“我不问第二遍。”
韩砚站在旁边，看着那人脸色一点点发白。
片刻后，信使终于开口：“北边只认印，不认人。到了黑石驿，自然有人接。”
“下一批是什么？”
“狄国军中换防册。”
韩砚神色骤变。
赵玄度又问：“什么时候送？”
“三日后。”
锋利刀刃停在皮肉上，再往下一分便能见骨。
三日之后，正好是狄帝冬祭前夕。
宫中换防册一旦落进朔人手里，整个狄国皇宫就成了一座没上锁的破院子。
朔国铁骑想哪天夜里想从哪进、想砍谁，简直比回自己家还容易。
赵玄度把刀移开。
“印是谁盖的？”
信使摇头：“我不知道。”
赵玄度审视着他的神色。
那人急道：“是真的不知道！送信的人从不露面，货全塞在车底的死角里。”
赵玄度伸手合上薄册：“车队里还有谁知道？”
“掌柜和押车的两个管事。”韩砚问：“都杀了？”
赵玄度看向窗外。
前院已经重新点起灯，车夫们还在热火朝天地搬着箱笼，并不知道后院少了一个同伙。
“先不动。”
他将薄册递给韩砚。
“车照旧往北走。换一个人送信。”
韩砚立即明白他的意思。
这种黑吃黑的买卖，赵玄度最喜欢。
只要这条线还活着，藏在狄国朝廷里的那只卖国的手，还会继续伸出来。
他们已经摸到手腕。
再往上，便能看见是谁。
“留着这条狗。我想看看，是哪头不长眼的废物在出卖狄国。”
“等他把军机图送来，连人带图，我一并笑纳。”
韩砚把信使重新堵住嘴，叫人从后窗拖出去。
事情处理完时，已过子夜。
旧院里烧着旺炭，桌上摆着刚煮好的肉汤。
新置办的床褥铺得整齐，墙边挂着干净衣裳，比赵玄度住的守窖房暖和许多。
韩砚将一碗热汤放到他面前。
“外头风雪太大，今晚别回去了。”
赵玄度正在重新包右手。
布条刚缠到一半，韩砚又道：“你旧伤发了，脸色也不对。反正宫里那个园役身份只是遮掩，少回一夜，没人会发现。”
赵玄度抬眼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很深。
小年祭火早该结束了。
明月说过，会带药和烤梨去等他。
韩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迟都迟了。”
赵玄度系紧布条，起身披上外袍。
“她会等。”
“风雪太大了。”韩砚皱眉，“你这样骑马，再吹一路风，进了宫恐怕人都站不住。”
赵玄度伸手拿起桌上的半枚印信残纸，贴身收好。
“我答应了。”
韩砚看着他，忍不住道：“你杀人时怎么没见这样守规矩。”
赵玄度没有理会。
这世上的规矩他全不放在眼里，唯独她定下的那条，他粉身碎骨也要守着。
他只知道他的姑娘在等他。
赵玄度顶着彻骨的寒风，毫不犹豫地跨入漫天风雪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被窝藏夫
黑马沿山道疾驰。
雪粒打在脸上， 像细小冰刃。
束发的布绳不知何处松了，乌发散落半肩，横过发烫的眼尾。
风雪堵住口鼻。
病中的少年越发显得清瘦。
脸藏在飞雪与乱发之间。
这个满手血腥的修罗少年， 正透支着身上仅存的一点体力， 向着他唯一的归处发足狂奔。
赵玄度一路没有停，进城时手指已经冻得僵硬。
他绕到宫墙外，把马留在旧树林里，踩着墙根积雪往上攀。
右手才按住墙头， 伤口再次裂开。
赵玄度翻过宫墙，落地时身形晃了一下， 又很快站稳。
耳边嗡鸣不止。
不远处忽然有人喝道：“谁在那里？”
赵玄度抬起头。
乌兰珠披着一件火红狐裘，手里提着马鞭， 正摇摇地从园中小径走来。
她才被皇后放出来半日，满身的火气正愁无处可撒。
方才远远看见有人翻墙， 立即追了过来。
“站住！”
赵玄度脚步未改。
乌兰珠认出他的身形，眼神一变。
“又是你。”
前些日子颈边被刀锋划过的地方仿佛又隐隐发疼。
她脚下一顿。
随即觉得自己竟被一个园役吓住，脸上更挂不住， 扬鞭便追。
赵玄度走出两步， 忽然扶住了墙。
视线有一瞬发黑。
乌兰珠见他虚弱，胆子立刻重新壮起来。
“你半夜翻宫墙做什么？把脸转过来。”
她走到近前， 伸手就要去扯赵玄度的衣袖。
身后忽然探来一只手，猛地捂住她的嘴。
乌兰珠还未来得及叫， 整个人已经被拖进旁边的枯树后。
韩砚从背后扣住她， 低声道：“别出声。”
乌兰珠先是浑身一僵。
她吓得头皮一麻， 这个扣住自己的这人，才是上回那个差点割断她脖子的活阎王。
待听清声音，才发现不是。
她一脚向后踹去。
韩砚侧身避开， 手上一松，乌兰珠立刻回头，一鞭子抽过去。
韩砚抬臂挡住，鞭梢缠上他的手腕。
韩砚：“你有病？”
乌兰珠怒道：“你敢碰我！”
“你再喊一声，我还敢把你埋进雪里。”
乌兰珠死死瞪着他：“你是谁？”
韩砚懒得解释，伸手夺她的鞭子。
乌兰珠使劲往回扯马鞭，韩砚被她拉近半步。
她忽然低头，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韩砚吃痛，手指一松。
乌兰珠抬膝撞向他腹部，又伸手去拔腰间短刀。
韩砚扣住她手腕，往旁边一拧。
两个人撞在树干上，积雪簌簌落了一身。
乌兰珠抬头便骂：“你们这些藏头露尾的贼，一个两个都爱翻墙！”
韩砚按着她，声音阴沉了下来。
“再闹，我真打晕你。”
“你敢——”
韩砚一掌劈在她颈后。
乌兰珠声音戛然而止，身子软了下去。
韩砚接了一把，又很快将人丢在雪地上。
“麻烦。”
赵玄度已经平安离开，身影彻底不见了。
韩砚往小径尽头看了一眼，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呻吟。
乌兰珠躺在雪里，火红狐裘散开一角，脸冻得发白。
韩砚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皇后女儿若真冻死在这里，明日宫中封门搜查，谁也走不了。
他折回去，扯下自己外头的厚披风，往乌兰珠头上一盖。
披风边缘掠过她的脸。
乌兰珠半昏半醒间睁开眼，只看见一只握过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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