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用。”
他的手落在冰冷棺木上。
“她不是周后，也不是朔人的妾。”
墓碑上最终只留下八个字。
狄故皇女，耶律明月。
没有赵玄度的名字。
没有大周封号。
安葬那日，一切皆用狄礼。
幸存的狄国旧臣与百姓穿回旧服，在风雪里送他们的皇女最后一程。
乌古里的墓就在明月身旁。
下葬前夜，赵玄度独自坐在棺边。
他抚着棺木。
“你总说想回来。”
“朕送你回来了。”
魂魄跪在他身旁，第一次想要抱住这个男人。
双臂穿过他染血的肩背。
什么也碰不到。
大雪很快覆住新坟。
祭拜的人陆续离开，赵玄度依旧坐在墓前。
满头长发终于彻底白了。
玄色帝袍浸着干涸血迹，身下雪地也被新血染透。
韩砚跪在后方，求他回去疗伤。
赵玄度只望着那座坟。
“她怕黑。”
“朕再陪陪她。”
梦中的明月看着自己的魂魄跪在风雪里，那魂魄竟然哭得浑身发抖。
“赵玄度。”
他听不见。
“你去包扎……”
那魂魄一次次伸手，指尖一次次穿过玄色衣袖。
“我在这里。”
“你看看我……”
赵玄度垂下眼，从贴近心口的位置取出那把刀。
正是割开她咽喉的那一柄。
刀光映过雪地。
明月和魂魄齐齐扑向他。
“不——”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
寝殿内天色未明。
赵玄度仍将她抱在怀中，呼吸沉稳。
两人腕间红绳缠在一处，随着她剧烈的喘息绷得笔直。
明月望着眼前这张脸，胸口疼得几乎裂开。
近来所有血淋淋的梦，终于有了归处。
不是预言。
那是前世。
梦中那个毁掉狄国、囚禁她、逼她活着，又在她死后送她回家的帝王，一直都是赵玄度。
而她早在前世，就已经爱上了他。
明月抬起手。
指腹从他的眉骨缓缓抚到鼻梁，最后停在冷白脸侧。
赵玄度立刻睁开眼睛。
“梦见什么了？”
明月看着他，眼泪无声涌出。
“前世。”
那双深红眼眸里，最后一点睡意顷刻散尽。
明月的手仍贴在他脸上。
“我死以后，你送我回了狄地。”
赵玄度沉默片刻，轻轻应了一声。
“嗯。”
这一声非常平静。
仿佛那不是她刚窥见的噩梦，而是两个人共同走过的一段旧路。
明月呼吸微滞：“你记得？”
赵玄度握住她的手，低头吻过掌心。
“记得。”
“什么时候……”
“你骗朕回周以后。”
那一刻，重华台满地鲜血的帝王，在少年阿乖的身体里重新醒来。
难怪他会用一年时间踏平朔国。
难怪找不到她时，一夜白头。
难怪重逢以后，他会比从前的阿乖更疯、更贪，仿佛少抱她一刻，便又要隔着一副棺木，等上生生世世。
明月眼中的泪越聚越多。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连今生都忘了。”
赵玄度抹去她眼尾的泪。
“何必再拿一场死吓你。”
明月想起雪地里那一线寒光，心口猛然收紧。
“后来呢？”
“没什么。”
赵玄度将她揽回怀中，低头贴着她的额角。
“朕如今在这里。”
他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破绽。
明月抬眼凝视着他。
赵玄度只收紧手臂，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暖着她。
殿外传来三更后的梆子声。
再过两个时辰，她便要启程。
明月什么也没再问。
她贴近他，将脸深深埋入胸前，手臂穿过腰间，用力抱住这个终于能够触碰到的人。
赵玄度低下头，白发落在她肩上。
两人腕间的红绳在昏暗帐中紧紧缠绕。
谁也没有再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大结局（下）
天边刚透出一点白， 重华殿便忙碌起来。
宫人将衣箱抬上马车。
护卫与随行医官在宫门外列队等候。
柔妃替明月披好斗篷，眼睛早已哭肿。
乌古里一遍遍检查她的包袱，生怕漏下什么。
哥哥妹妹一边一个抱着明月的腿， 低着头不肯松手。
小黄狗阿乖围着她的裙摆打转。
乌豹趴在宫门内， 金色眼睛一直望着她。
明月摸了摸乌豹的脑袋。
“替我看着他们。”
乌豹用额头拱了一下她的掌心。
赵玄度始终站在她身旁。
他已经穿着准备上朝的玄色龙袍，帝冠束着白发，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两人腕上的红绳仍系在一起。
赵玄度低头解开绳结。
明月心里忽然一疼。
红绳分开以后，他将其中一截重新系回她腕上。
打了一个牢固的结。
“路上不许摘。”
“你也不许摘。”
赵玄度将另一截系在自己手腕。
“嗯。”
明月看着他：“我要走了。”
“嗯。”
“你没有话同我说？”
赵玄度抬手替她拢好斗篷， 将兜帽边缘压严。
“夜里不许赶路，雨大就停， 头疼先叫医官，每日传信， 等到了江南……”
话说到江南，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明月抱住他。
赵玄度站在宫门前， 双臂慢慢收紧。
她的温度、呼吸、心跳都在怀中。
再过片刻，眼前只会剩下一道空荡官道。
明月埋在他胸前。
“赵玄度，我会回来。”
清晨风声掠过宫门。
赵玄度将脸贴在她发间， 半晌， 只落下三个字。
“我会等。”
明月松开手，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以前，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赵玄度仍站在原处。
白发被风吹起，手腕那截红绳压在玄色龙袍之外， 鲜艳得刺眼。
车轮缓缓转动。
昭宁哭着追出几步， 被柔妃抱了回去， 哥哥也挣开乳娘，踉踉跄跄跟在车后，一声声叫着朝姨。
明月隔着车窗向他们挥手。
宫门越来越远。
赵玄度的身影与孩子的哭声一同被朱红宫墙吞没。
--
朔殿之上， 百官已经候了许久。
河东水患、江北盐税、西北粮道，一桩桩送到御前。
赵玄度坐在龙椅上，该调哪处粮仓，该拨多少赈银，该摘哪名官员的脑袋，他处置得一句也没错。
只是右手始终压在袖中。
指腹一遍遍摩挲腕间红绳。
户部尚书奏完水患，见帝王今日脸色实在难看，斟酌半晌，硬着头皮道：
“娘娘的车驾，此时应当已经出城了。”
赵玄度抬眸。
“所以？”
户部尚书登时伏低身子。
“臣……担忧娘娘沿途安危。”
“沿路三十七处驿站，六百禁军，十二名暗卫，水陆各有接应。”赵玄度冷冷俯视满殿臣子，“她若少一根头发，沿途官员一同问罪。”
户部尚书默默咽下了那句“阵仗是否太大”。
看来皇后娘娘路上只需担心一件事。
头发千万别掉。
……
退朝以后，赵玄度回到重华殿。
殿中一下空了许多。
绢花仍堆在窗边，账本依旧如昨日那般摊在桌上。
明月之前做了一半的月白绢花还放在铜枝旁，一片花瓣刚缠到一半，细线垂在桌沿。
赵玄度走过去，将花拿起来。
小黄狗阿乖从桌下钻出，摇着尾巴四处寻找明月。
赵玄度低声道：“别找了。”
小狗听不懂，仍跑到门边嗅闻。
赵玄度坐在她平日坐的位置，将那根细线慢慢缠完。
花瓣缠得不齐。
他拆开，重新缠了一次。
外面忽然传来妹妹的哭声。
赵玄度放下绢花，起身出去抱她。
--
南下的车队已经驶出汴京二十余里。
明月靠在车壁上，怀中抱着哥哥送的木老虎。
衣箱里，妹妹放进去红宝石时不时相碰，发出细碎声响。
昨夜半宿未眠。
明月听着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眼皮越来越沉，很快再次坠入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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