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忙把沾着糖屑的红宝石接过来。
“这个不能带，太贵重了。”
昭宁想了想， 伸出小手指向赵玄度。
“白白有很多。”
赵玄度正在检查药瓶，闻言头也未抬。
“带着。”
“在路上露出来会招贼。”
赵玄度拿来一只灰扑扑的旧布袋， 将红宝石丢进去， 又抓了几颗寻常石子混在里面。
他收紧袋口， 重新递给明月。
“看不出来了。”
明月掂着那袋价值连城的“石头”，忍不住看他。
“你真让我带？”
“孩子送你的。”
昭宁用力点头，小髻上的绢蝶跟着乱颤。
这是牵挂。
牵挂越重， 她越舍不得不回来。
明月把布袋收进衣箱。
哥哥跟在后面。
小男孩抱着木老虎站了很久，也将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放了进去。
“这个也陪。”
他说完就低下头，眼泪一颗颗砸在箱沿上。
明月将两个孩子搂进怀中。
昭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哥咬着嘴唇，始终不肯出声。
柔妃将两个孩子带去侧殿以后，寝殿渐渐静下来。
赵玄度搁下朱笔，将那本路程簿放在自己枕边。
从明日开始，他每天睁开眼，都会亲手划掉一日。
明月坐到妆台前，慢慢拆下发间银簪。
铜镜映出一玄一青两道身影。
赵玄度从她手中接过玉梳，将铺在肩后的长发一缕缕梳开。
梳齿沿着发尾缓缓向下。
他的动作比往日更慢，遇见一处细小发结，也要用手指理上许久。
仿佛这一头长发梳顺以后，明月就会在他面前多坐片刻。
明月从铜镜中望着他。
“我走以后，药要按时换，孩子那边……”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
要交代的事情太多。
又觉得每一句都毫无意义。
赵玄度知道昭宁每日能吃几块糖，知道哥哥夜里会不会踢被子，也知道她的绢花铺每月何时结账。
他早已悄无声息地挤进了这个家。
明月垂下眼睫。
“算了。”
赵玄度将最后一缕发丝拢到她肩后。
“朕都记得。”
明月望着镜中的两个人。
今夜他们坐得这样近。
明日以后，这面铜镜里就只剩下一道白发身影。
赵玄度放下玉梳，俯身将她抱起来。
明月手臂环过他的脖颈，脸贴在他颈侧。
谁也没有提尚未收好的衣箱。
赵玄度抱她上榻，扯过锦被裹住两个人。
帐中没有点灯。
月色透过窗纱，落在他散开的白发上，几缕发丝垂过明月脸侧，凉凉擦着她湿润的眼睫。
赵玄度将她抱得很紧。
掌心按在纤细后腰，手臂横过她的脊背，连她的双腿也被压在怀中。
白日里，他亲口答应放她走。
到了这张床上，每一寸骨血都在发疯，想将人重新锁住。
重华殿的锁链就在柜中。
只要一句话，明日宫门不会打开，车马也走不出汴京。
赵玄度的手沿着她小腿滑下，握住纤细脚踝。
明月身体轻轻绷紧。
他低头看着掌中那截雪白腕骨，许久，俯身吻了一下。
随后将她的脚放回锦被。
锁链终究没有拿出来。
明月眼睛发热，伸手抚过他的脸。
赵玄度侧过头，唇贴着她掌心，慢慢吻过每一根手指。
他吻得很重。
似乎明日带不走的东西，都要在今夜留进她的身体里。
明月主动靠近，吻住他。
两片唇贴在一起时，赵玄度呼吸骤沉，手掌托住她的后脑，将这个吻一寸寸压深。
温热舌尖纠缠。
呼吸乱在昏暗帐中。
赵玄度含住她的唇，吻到发红，又沿着湿润唇角落到颈侧。
他在那里停留许久，最终留下一个藏在衣领之下的红痕。
明日她要离开汴京。
这点属于他的痕迹，会陪她一起上路。
明月抱着他的肩背，眼泪无声落入白发。
赵玄度重新吻住她，不让她说那些“只去两个月”“很快就回来”。
对旁人而言，这只是一场短别。
他不敢这样想。
每一句“很快”，都带着旧日鲜血的味道。
明月被他吻得呼吸凌乱，额头抵在他下颌。
“玄度。”
赵玄度抱着她，等了很久：“回来。”
两个字轻轻地落在她耳边，低哑得几乎要破碎。
明月收紧手臂：“好。”
赵玄度把脸埋进她颈间。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帐中再无人开口。
他一遍遍吻她。
吻她湿润的眼尾，吻耳后柔软肌肤，吻腕间那根将他们系在一起的红绳。
明月也一次次抱紧他。
吻到后来，两个人脸上都是湿的。
赵玄度用指腹替她擦泪，越擦越多，索性将她按回胸前：“睡罢。”
“睡不着。”
“躺着。”
“若再做梦呢？”
赵玄度握住她的手，压在自己心口。
“朕在这里。”
明月感受着掌下沉稳心跳，慢慢合上眼睛。
梦很快来了。
这一次，她看见了一切的开始。
朔宫大帐外，杀声撕破风雪。
大周玄甲撞开朔国王庭最后一道宫门，千万点火星卷入夜空，将半座朔宫烧成血色。
明月站在漫天飞雪里，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女人蜷缩在帐内最深的角落。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破碎外袍勉强裹住身体。
腕间铁链早已经嵌进血肉，苍白脚踝散布青紫伤痕，腿边拖着一截沾血锁链。
满头长发混着尘灰，遮住大半张脸。
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朔人将她折磨得太久。
狄国最后一位皇女，已经被碾碎得不成人形。
帐帘轰然裂开。
刀光劈开昏暗，风雪与火焰一同灌入。
一双玄黑战靴踏过门前尸首。
年轻帝王提着刀，从燃烧的朔宫里走来。
他不过二十岁。
玄金战甲浴满鲜血，墨发高束，猩红顺着锋利下颌缓缓滴落。
身后万军俯首，烈火烧穿夜幕，他自尸山血海中穿行而过，俊美得近乎妖异。
最后一名朔兵从暗处扑出。
赵玄度甚至没有回头。
刀锋反手贯穿咽喉，血线横过火光，溅上那张冷白俊颜。
尸体倒下。
他抬眸望向帐内。
天地间所有声音，在这一刻骤然远去。
梦中的做梦人明月站在一旁，第一次看清那位暴戾帝王初见自己的瞬间。
赵玄度停在满地鲜血中。
他的目光落在她枯槁的脸上，随后一寸寸扫过破衣下的伤痕。
深红眼眸里的杀气不仅没有消失，更是在看见那双死寂眼睛时，生生断裂。
握刀的指骨在一瞬间绷得发白。
他的耳后被火光映出一层薄红。
那年他政斗朝堂，踏平朔国。
唯独没有学过怎样爱一个人。
所以当那颗心第一次为谁疼起来，他只当自己生出了新的兴奋占有欲。
赵玄度扔下长刀，解开身后大氅，盖住明月裸露在外的身体。
他俯身将人抱起。
动作称不上温柔，杀过无数人的手却记得避开女子的每一道伤。
明月在他怀中发抖。
赵玄度低头看了这个猎物一会儿，薄唇压出冰冷嘲弄的弧度。
“狄国护不住你。”
大氅重新拢紧，遮去她遍体伤痕。
“这条命，从今往后归朕。”
明月绝望地闭上眼睛。
刚出朔人的地狱，转眼落入另一位敌国帝王手中。
帐外将领迎上来，询问如何处置这名亡国皇女。
赵玄度抱着她穿过万军，玄色披风将所有窥探目光隔绝在外。
只留下五个字。
“朕的战利品。”
所有人都以为，周帝从朔宫抢走了覆灭狄国后最珍贵的战利品。
唯有站在梦外的明月看见。
他说得倨傲，扣在她后背的手臂却在发颤。
那场初见染满鲜血。
他在心动时也带着刀锋。
—
玄色的帝王大氅掠过眼前，落下后，已经化作重华殿沉重的帷幕。
窗扇一面面封死。
铜锁挂上殿门。
药碗从春日摆到秋日，桌上的饭菜热过一遍又一遍。
明月几乎不怎么长肉，因为吃进去的东西总要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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