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夬也以为天子宽厚，感念圣恩，进宫谢了两次。
无人知道赵玄度心中藏着什么。
许夬能活着认回儿女，已经用尽了赵玄度对明月的体谅。
至于名字——
明月日后要含在唇间唤上千百遍，哪里轮得到许夬来取。
赵玄度不认为自己在吃醋，“丑奴”两个字实在是太粗俗难听，有损天家体面。
他亲手赐下许昭宁，从此再也不许任何人在重华殿提起那个讨人厌的贱名。
此刻，昭宁骑在乌豹背上，听见明月喊她，立刻转过小脑袋，兴奋挥手。
“朝姨，高高！”
乌豹仍在慢悠悠地向前走。
赵玄度跟在旁边，修长手掌始终护在昭宁腰后。
孩子身子晃一下，他的手就稳稳托住一分。
明月提着裙摆追上去：“快把她抱下来！”
赵玄度神色镇定：“摔不了。”
“这是一头豹！”
“它走得比许夬那匹马稳多了。”
明月气喘吁吁地停住：“这同许将军有什么关系？”
赵玄度脸色一沉：“朕随口一说。”
明月终于追上乌豹，将昭宁抱进怀中，对着那只软乎乎的小屁股拍了两下。
昭宁根本不疼，反倒搂住她的脖子咯咯直笑。
乌豹安静伏在旁边。
哥哥抱着木剑围着它转，一会儿摸摸爪子，一会儿想把自己的小剑挂到豹颈上。
小黄狗阿乖胆子大得出奇，追着乌豹尾巴又扑又咬。
乌豹被闹烦了，尾巴轻轻一扫，黄狗顿时滚出半圈，爬起来又摇着尾巴冲回去。
夕阳落满宫墙。
赵玄度站在长廊下，霜白长发被余晖染出一层淡金。
明月抱着昭宁，哥哥蹲在她裙边，黑豹伏在脚下，黄狗绕着他们打转。
这一幕忽然撞进她眼底。
太熟悉了。
熟悉得她胸口微微发疼，仿佛很久以前，也曾有过这样一个黄昏。
她站在北地的落日里，身旁坐满了人，热热闹闹的欢声笑语，脚下趴着只兽。
处炊烟升起，所有人都等着一起回家。
明月垂下脸，拿出帕子替昭宁擦去额头细汗。
“陛下。”
“嗯。”
她轻声问：“我若一直想不起来呢？”
赵玄度走到她面前，伸手接过昭宁。
“想不起来便算了。”
明月怔住。
小姑娘熟练坐上他的手臂，搂住他的脖子。
赵玄度又牵住哥哥。
“从今日重新过。”
他说完便带着两个孩子往殿中走。
妹妹趴在他肩头冲明月招手，哥哥也回头催她。
“朝姨，吃饭了。”
明月站在落日里，看着那道白发玄衣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她抬脚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你，只管死。”
大理寺狱终年不见天光。
钟政巨被关了数月， 囚衣依旧平整，花白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
狱卒将牢门打开，他正盘膝坐在草席上， 闭目诵读《春秋》。
听见脚步， 他缓缓睁开眼睛。
赵玄度一身玄色帝服，从阴影中走来。
钟政巨起身拱手。
“陛下终于肯来见老臣了。”
赵玄度在牢外坐下，将那枚铜印扔到他脚边。
“今日有人带着钟府旧印，进重华殿刺驾。”
钟政巨垂眸看了一眼。
“老臣身陷囹圄， 外头难免有人借钟氏之名行事。陛下若要迁怒，臣也无话可说。”
他说得坦荡。
一袭囚衣穿在身上， 竟有几分忠臣蒙冤、宁死不屈的风骨。
赵玄度静静欣赏了片刻。
“你那姘头韦贵妃死了。”
钟政巨捻动佛珠的手短暂地停了一瞬。
“贵妃受臣牵连，老臣愧对于她。”
他垂下花白头颅， 声音愈发沉痛。
“臣一生为国，临到暮年， 竟连累身边之人。罪孽深重，纵死也难偿。”
赵玄度问：“你可知她葬在哪里？”
钟政巨抬起头。
“老臣不明。”
“你如此惦念她，连尸骨埋在何处都不知道？”
牢中安静了一瞬。
钟政巨很快恢复如常。
“臣困在狱中， 自身难保， 无从打听宫中之事。”
赵玄度从袖中取出一块染血玉佩，扔到草席上。
“她死在朕刀下。”
赵玄度向后靠进木椅。
“你见朕进来， 先问朕为何今日才来。”
“至于韦氏是死是活，尸身落在哪里， 你根本不在乎。”
钟政巨脸上的悲色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赵玄度直接替他撕下那层皮：“你只爱钟阁老的皮。”
“爱他的清名， 爱他的权势， 爱天下人跪在脚下，喊你一声救世名臣。”
钟政巨慢慢抬起头：“陛下年轻气盛，将人心看得太浅。”
他挺直脊背， 再次摆出执掌朝堂数十年的威仪。
“老臣一生为社稷鞠躬尽瘁。纵有过失，也只是用人失察，行事操切。”
“如今江山已有明主。臣若一死能平陛下之怒，甘愿以死谢罪。”
赵玄度扔下一把匕首到他脚边：“那就去死吧。”
钟政巨盯着那柄刀。
赵玄度抬起下巴。
“钟阁老不是要以死谢罪么？”
“朕亲自看着。”
钟政巨拔出短刀，双手托起，神色凛然。
“老臣死不足惜，只是边关未定，新政未成。臣若骤然身死，数十年心血恐怕毁于一旦。”
“朝政有朕。”
赵玄度看着他。“你，只管死。”
钟政巨握紧刀柄，锋刃缓缓抵上胸口。
半炷香过去，那柄刀依旧停在衣料外。
赵玄度等得失了耐心。
“钟阁老有气节，却要朕替你捅进去？”
钟政巨脸皮抽动，终于放下短刀。
“陛下今日羞辱老臣，证明不了自己比臣高明。”
“臣一生毁誉参半，百年之后，自有史书评说。”
他盯住赵玄度，方才那副忠臣面孔渐渐变得阴毒。
“倒是陛下——”
“杀母弑兄，屠戮旧臣，踏着万人尸骨登上皇位。”
“接近陛下的人，全都贪图皇权。有人怕你，有人利用你，更有千千万万的人等着你从帝位上摔下来。”
钟政巨一字一句，专往他最痛的地方剜。
“陛下这种人，一生都得不到旁人的半分真心。”
赵玄度搭在剑柄上的手停了一瞬。
钟政巨瞧见，眼中精光毕现。
他重新找回几分高坐内阁、俯瞰众生的从容。
“臣死在狱中，尚有门生故吏为臣流泪。”
“陛下若有一日失去权势，身边能剩下谁？”
“那位狄国皇女若真爱你，当初为什么一去不归？”
最后一句落下，整座地牢仿佛结了一层霜。
赵玄度缓缓抬眼。
深红眼眸一片令人胆寒的死寂。
钟政巨知道自己刺中了他。
一个横尸百万也不会眨眼的疯帝，原来也有不敢碰的伤口。
让人可笑的小儿女之情。
钟政巨刚要继续开口诛心，赵玄度已经转头看向身侧。
“开箱。”
两名禁军抬来一只黑漆长箱。
箱盖打开，里面装满了孩童佩戴的长命锁、银镯与小小虎头鞋。
一层压着一层。
堆得满满当当。
钟政巨脸上的从容第一次真正消失。
赵玄度随手拿起一枚生锈长命锁。
锁片背后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长乐。
“钟阁老在京郊建了十二座育婴堂。”
“朝廷每收养一个弃婴，拨银五两，米粮两石。”
“百姓都说钟阁老心怀天下，连没人要的孩子也肯养。”
赵玄度将长命锁扔到他面前。
“可育婴堂下面，挖出了九千零七十二具幼骨。”
钟政巨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尽。
“北羯巫师告诉你，以童心入药，能炼长生丹。”
“你一边吃着朝廷拨下的善款，一边把孩子送进地窖。”
赵玄度扫过满箱长命锁。
“九千多个孩子。”
“他们的名字没人知道。”
“你的功德碑立了十二块。”
钟政巨握紧佛珠：“这是栽赃！”
赵玄度看着满箱长命锁，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孩子的账算完了，再算边关。”
“钟氏门下七大商号，十年间卖给朔国十二万石军粮、三万柄军刀，还有十七幅边防行军图。”
“朔兵拿着汉人的刀，吃着汉人的粮，照着汉人的行军图，杀了汉人十七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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