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屑轰然迸裂。
“趁朕今日不想杀人，滚。”
许夬抬起头：“孩子——”
“轮不到你操心。”
赵玄度将剑锋收回鞘中，冷声道：“朕自会处置。”
许夬终于领旨退出偏殿。
殿门打开时，等候在外的官员、侍卫与许家亲兵齐齐望了过去。
许夬衣冠整齐，四肢俱全，脖子也稳稳长在原处。
众人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许将军已经死了，还是他们集体见了鬼。
一名旧部快步迎上来，盯着他看了半晌。
“将军，陛下……就这样放您出来了？”
许夬摸了摸凉飕飕的脖颈，也觉得奇怪。
“陛下只问了臣几句话，又让臣滚回许家。”
他自然不知道，当年在漫天飘雪的遥远狄宫里，一个小皇女一遍遍教着一个叫做阿乖的少年如何做君子，如何不要滥杀人。
许夬不知，明月忘了。
但是赵玄度记着。
四周顿时陷入一阵古怪的沉默。
昨日许夬差点同陛下抢了皇后。
今日还敢胆大包天的当面替皇后求情。
最后……竟然只挨得一个滚字？！
这已经不是命硬，这简直就是祖坟冒出了能照亮半座汴京的青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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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晚间，哥哥与妹妹连人带玩具被接进重华殿。
白发帝王坐在满地木马、兔灯与小枕头中间，依旧认定自己正在实施一场冷酷无情的报复。
才不是学做那什么劳什子的君子。
不过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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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与妹妹被接进宫后，没有直接被送去重华殿。
兄妹二人先被带到一处小偏殿。
满朝都以为赵玄度是要把孩子抓进来，是为了当做人质威胁许家。
纷纷对许家投以最真挚的同情，接着严格划清界限。
无人知道，这位传闻中杀人如麻的白发疯帝，正坐在御案后，认真收买两个两岁孩子替自己演戏。
妹妹一看见赵玄度，立刻甩开乳娘的手，迈着两条短腿扑进他怀中。
“白白！”
赵玄度弯腰将她抱起来。
“朝姨呢？”
哥哥抱着木老虎站在门口，依旧保持着往日的警惕。
“要朝姨。”
“在里面。”赵玄度指了指重华殿的方向。
妹妹立刻扭着身子要下地。
“找姨姨。”
赵玄度托住她的小短腿，没放人。
“想进去，先替朕做一件事。”
妹妹听不懂什么叫替他做事，只管用力点头。
“做！”
哥哥已经警觉起来，抱紧怀里的木老虎。
赵玄度从御案旁取来一只锦匣。
盒盖掀开，殿中顿时映出一片浓艳红光。
匣内卧着一枚龙眼大小的鸽血石，色泽殷红，通透无瑕，是海外小国年初送来的贡品，原本预备嵌入帝王冠冕。
妹妹得大眼睛一下亮了，伸出两只藕节小手。
“红珠珠！”
赵玄度将锦匣抬高。
“见到朝姨以后，哭给她看。”
妹妹歪着脑袋。
“为什么哭？”
“吓她。”
哥哥马上摇头。
“不吓朝姨。”
他年纪虽小，也只知道朝姨不能哭、不能疼。
赵玄度看了他一眼，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镶金小马鞭。
“宫中有一匹黑马，名叫追风。”
哥哥的目光黏在马鞭上，偷偷咽了一下口水。
“高高的？”
“比许夬的马更高。”
哥哥往前挪了半步。
“爹爹不许骑。”
“朕许。”
赵玄度将小马鞭横在御案上。
“有韩砚抱着你坐，不会摔。”
哥哥盯了半晌，小脸绷得十分认真。
“朝姨不能疼。”
“不疼。”赵玄度保证。
“不能打。”
“不打。”
哥哥终于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
“我、就哭一下。”
“嗯。”
妹妹根本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踮着脚去够锦匣。
“珠珠给我。”
赵玄度索性把鸽血石放进她掌中。
小姑娘两只手都没捧稳，宝石从指缝掉下去，骨碌碌滚过金砖。
侍立在旁的内侍脸色大变。
那是预备嵌进天子冠冕的国宝。
妹妹已经趴到地上，撅着小屁股追了过去。好不容易按住宝石，又用小手一推，看它滚得满殿红光，顿时咯咯笑起来。
内侍心疼得眼皮直跳。
赵玄度坐在御案后，冷淡开口。
“让她玩。”
妹妹推着价值连城的鸽血石满地爬，哥哥却始终记着另一件事。
他拽了拽赵玄度的衣袖。
“狗狗呢？”
妹妹听见了，也抱住红宝石爬起来。
“阿乖！”
赵玄度眉心轻跳。
当初在兖州，为哄明月想起过去，他几次提过阿乖。
那些话原是说给明月听的，她毫无反应。
妹妹倒将那条狗惦记到了今日。
“要看阿乖。”妹妹仰着小脸催促。
赵玄度朝殿外抬了抬手。
内侍很快牵进来一只小黄狗。
狗儿不过几个月大，毛发蓬松，颈间系着一根红绳，一见妹妹，尾巴摇得快要飞起来。
妹妹欢呼一声，手中鸽血石当场失宠。
她扑过去抱住小狗，圆滚滚的小身子被舔得东倒西歪。
—
半个时辰后，重华殿门终于被打开。
明月坐在窗边十指麻利地缠绢花。
孩子稚嫩的声音传进来，她手中的花样“啪”地落在桌上，起身冲出内殿。
殿门前，赵玄度单手抱着妹妹，另一只手落在哥哥肩上。
两个孩子衣裳整齐，小脸红润。
妹妹发间簪着崭新的绢蝶，怀中搂着一只摇头摆尾的小黄狗。哥哥腰侧挂着金色小马鞭，怀里的木老虎被擦得干干净净。
明月悬了一整日的心猛然落下，眼圈顿时红了。
妹妹立即要往下跳。
赵玄度却托住她，没有放手。
明月见状，脚步警惕地停住。
“你……想做什么？”
赵玄度将妹妹转了半圈，宽大的手掌落在孩子细嫩的后颈。
哥哥悄悄看了妹妹一眼。
妹妹终于想起方才约好的事情。
她用力瘪住小嘴，憋得两颊通红，半天也没挤出一滴眼泪。
赵玄度寒着眉眼，嗓音冷得瘆人。
“你若再敢逃——”
明月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尽：“我不逃。”
赵玄度盯住明月苍白的小脸。
“朕就把这两个小孽障从城楼扔下去。”
明月呼吸一窒，指尖冷得发麻。
妹妹努力哭了半天，实在哭不出来，只好仰头望着赵玄度。
“白白，哭完啦。”
赵玄度：“……”
她急着确认自己的酬劳，伸出两只小手。
“红珠珠给我。”
哥哥也扯住赵玄度的衣摆。
“大黑马。”
“说好骑。”
明月怔在原地。
妹妹生怕赵玄度不认账，认真补充。
“我哭啦。”
哥哥急忙替她作证。
“妹妹哭了。”
“哭一下。”
赵玄度的脸色越来越冷。
两个孩子浑然不觉。
妹妹抱住他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
“白白不扔。”
哥哥也奶声奶气地揭了底。
“坏人说，吓朝姨。”
赵玄度脸色越来越难看。
两个孩子却又已经忍不住笑起来。
明月终于明白过来。
她方才吓得手脚冰凉，如今看着三个合起伙来骗自己的人，又气又恼。
“赵玄度！”
赵玄度将妹妹放到地上，帝王威仪已经碎得捡不起来。
“朕只是叫你长个记性。”
明月快步过去，一手抱住一个孩子：“有这样长记性的么？”
妹妹窝在她怀里，把那枚红宝石举给她看。
“白白给的。”
明月看不出价值，只觉得颜色鲜亮。
“这么大的珠子，怎么能给孩子满地滚？摔坏了怎么办？”
内官站在后面，嘴角抽了一下。
那不是珠子。
整座重华殿摔碎了，这枚宝石大概也不会碎。
赵玄度淡声道：“她喜欢便玩。”
明月伸手要将宝石收回锦匣，妹妹马上抱住不撒手。
哥哥也在旁边扯她的裙角，急着去骑那匹大黑马。
小黄狗围着三个人来回钻，尾巴扫过明月的裙摆，差点将自己绊倒。
“红珠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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