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火烧过的一角，只剩下“生生玄度”四个字。
她脑子不知为何，倏然出现朝朝明月四个字。
她想了片刻。
“朝娘。”
官差提笔写下：
许朝娘。
新的户籍交到手中，明月低头看了许久。
从此，她不再是狄国皇女耶律明月。
她只是一个从朔国逃出来的汉人寡妇，带着两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一路往南。
……
数日后，南渡的巨轮破开江面的薄冰，一路顺流而下。
河水宽阔，岸边春意渐生。
她抱着两个孩子坐在船舱口，看见远处城郭越来越近。
船夫撑着长篙，高声道：“前面便是兖州了！”
明月低头替孩子掖好襁褓。
胸前那半截牛皮卷随风露出一角。
上面只剩一句：
南下江南。
她抬头望向前路，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安稳。
--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
大雪封城。
赵玄度在朔国那片被屠尽的废墟里，发了疯般地找了整整三个月。
活人问尽，死人挖尽。
朔国旧宫人被分作数队，一张张脸送到他面前。
逃出宫的女子，卖去外地的奴婢，病死以后草草埋葬的无名尸首，也都沿着籍册往下查。
周军的探马从朔都一路撒到辽东（原狄国）。
有时只因一个女子年岁相仿，赵玄度便会亲自骑马赶去。
赶到以后，看一眼。
不是明月。
三个月过去，他什么也没找到。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朔宫已成一片废墟，赵玄度一直没有回周。
他选了沃颜赫连后宫里的一座偏殿住下。
有人说，明月被带到朔国以后，便一直住在这里。
殿中原有的摆设尽数扔了出去，重新换上狄宫旧式的床帐、屏风与妆台。
窗下摆满从南面送来的茶花，北地严寒，宫人便在花房里日夜烧炭，再一盆盆搬进殿中。
赵玄度记得明月说过。
以后若能安稳下来，要在窗下种满茶花。
她还没有回来。
花先开了。
尚衣局照着明月的身量裁制衣裙，月白的，藕荷的，浅绯的。
周制的交领衫裙备了一箱，狄宫旧式的衣裳也备了一箱。
春衣才送到，夏日的薄纱便已经开始裁剪。
她的妆台上摆着一排簪钗。
她睡的那一侧床榻，每日铺得整整齐齐。
宫人洒扫时，枕头都不敢碰一丝一毫。
用膳时，案上总要摆两副碗筷。
这一日，御膳送来一尾清蒸鲈鱼。
赵玄度夹下鱼腹最嫩的一块，低头将细刺一根根挑净，放进对面的空碗里。
“这是南边的鱼，狄没有。”
“你尝尝。”
殿中宫人尽数低着头。
那碗鱼肉渐渐凉下来。
赵玄度吃得很慢，偶尔还会抬头看一眼对面。
仿佛真有人坐在那里，一脸新奇地看着北地没有的食物，等着他替她挑干净。
宫人进来撤膳时，看见那碗东西原封未动，便要一并端走。
赵玄度忽然道：“她今日怎么吃得这样少？”
满殿死寂，无一人敢答。
赵玄度看着空座。
过了很久，他伸手端过那碗已经凉透的汤，一口一口喝完。
夜里，他也仍旧睡在床榻外侧。
另一边空着。
被角掖得严严实实，里面偶尔放一只装着热水的皮囊。
仿佛那里正睡着一个怕冷的姑娘。
赵玄度自己很少上床。
更多时候，他蜷在床前的脚踏上，枕着明月穿过的一件旧斗篷，一夜一夜睁着眼睛。
天亮以后，仍会叫人添炭。
“她怕冷。”
宫中渐渐传出许多话。
有人说新帝在与鬼同居。
也有人说，朔国旧宫中还住着一位谁也看不见的皇后。
赵玄度听见了，也不许人禁言。
仿佛只要人人都这样说，明月便还住在殿中。
她只是暂时没有现身。
偶尔有人在身后唤一声“殿下”，赵玄度便会猛然回头。
有一次，被封为侯爵的大狄旧部带着几岁的小皇子，随萧无咎入宫觐见。
身边的老宫人一时改不过口，仍唤了好几声“殿下”。
赵玄度站在长廊尽头，骤然回身，见不是明月，依旧看了许久。
孩子被他一头白发与阴沉目光吓住，躲到了乳母身后。
赵玄度这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日午后，他正在偏殿看各州送来的寻人名册。
重重宫门之外，忽然传来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
“阿乖。”
赵玄度手中的奏疏落在地上。
他霍然起身，不披外袍，赤足穿过两重殿门。
廊下站着一个新入宫的小宫女。
她手中拿着一块肉干，正弯腰唤石阶旁的一只小黄狗。
“阿乖，过来。”
小狗摇着尾巴跑到她脚边。
赵玄度站在不远处。
北风掀起他单薄的中衣，满头白发披散在肩后。
十九岁的面容仍旧俊美得惊人，脸色却苍白憔悴，一双眼因连日不眠，泛着深重的红与死寂。
小宫女看清来人，吓得扑通跪下。
“陛、陛下……”
赵玄度看着她。
“方才叫谁？”
小宫女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指了指那只狗。
赵玄度低头。
小黄狗不知厉害，还仰着脑袋冲他摇尾巴。
赵玄度站了许久，弯腰将它抱了起来。
他抱着那只狗回了寝殿。
从此殿中多了一个阿乖。
狗睡在床脚。
赵玄度仍睡在脚踏下。
内官说将军许夬求见。
许夬跪在殿外，年轻有为的将军，此刻神色却是从未有过的激动。
“陛下，臣查到了孩子的下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玄度疯了
赵玄度抬起眼。
“在哪？”
“兖州一带。”
许夬声音发哑， 眼底亮得惊人。
“有逃难百姓见过一个年轻妇人，带着一对年岁相同的婴孩南下。那两个孩子身上，戴着绥娘留下的银铃。”
“臣想亲自去一趟。”
赵玄度抱着那只狗， 静静地看着狂喜的许夬。
“允。”他轻声吐出一个字。
许夬重重叩首。
“谢陛下。”
许夬跌跌撞撞奔出大殿。
赵玄度坐在殿中， 看着那道背影踉跄地消失。
许夬找到了孩子。
而他的月亮，他找不到。
周廷的文官代表来到北地。
新帝即位已久，后位空悬，后宫也空无一人。
宗室与朝臣联名上奏， 请赵玄度择世家贵女入宫，以安社稷， 延续皇嗣。
礼部尚书跪在朔殿下，捧着厚厚一叠名册。
“陛下年少， 天下初定，宜早立中宫。”
“各家适龄女子的名册皆在此处， 请陛下择选。”
年轻的帝王独自坐在御座高处，那半方丝绢一圈圈勒着他的指骨。
“中宫有人。”
礼部尚书一怔。
“臣愚钝。”
赵玄度抬眼。
“狄国皇女，耶律明月。”
满殿寂静。
有人硬着头皮道：“可明月殿下如今生死未卜， 册后大典无人受礼……”
赵玄度脸色顷刻沉下。
“谁说她死了？”
那人立刻伏地。
“臣失言。”
赵玄度拿起朱笔， 将耶律明月四字写在册文之首。
“照礼册封。”
无人敢劝。
三日后，册后大典在朔宫举行。
凤座空着。
皇后礼服悬在座后， 凤冠摆在金案上。
礼官捧着册文，一字一句宣读：
“狄国皇女耶律氏明月， 救驾于微末， 护国于危难， 德昭内外……”
朝臣与将士尽数跪下。
赵玄度坐在龙椅上，手中握着她当年刚在旧鹰房送他的护腕。
册文读完，百官山呼。
“大周皇后千岁。”
空荡荡的大殿里， 声音一遍遍回响。
赵玄度看向那张无人的凤座。
“听见了么？”
“朕没有委屈你。”
从此以后，赵玄度愈发不理朝政。
奏疏送来，他只翻寻人的密报。
军国大事，韩砚与几位重臣跪在殿外商议，再将结果送进去，请他盖印。
他有时会看。
更多时候，只坐在明月的旧榻前，拿着她替自己缝过的大氅，一针一线地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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