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问女人为什么不去搬最重的木头，和男人比力气。
也没人逼男人抱着孩子坐在棚里带娃。
大家各司其职，相互扶持。
谁会什么，谁便做什么。
谁眼下更弱，众人便先护着谁。
当夜，十几位京中贵妇、贵女带着药材、炭火、被褥与干净粮食赶来。
她们脱了华服，只穿窄袖布衣，亲自熬药，登记病患，各司其职。
其中竟还有一个闺秀夫人已有五个月身孕，也坐在棚中替灾民缝制口罩与布巾。
有人劝她回去。
她抚了抚腹部，笑道：“我能坐着做针线，便做针线。旁人肯照顾我，是因为我如今身子不便。我有余力，也该照顾别人。”
粥棚里的孕妇和病弱老人，被单独安置在最暖的棚子里。
人人都添了被褥，很多人还被分得了精米与鸡蛋。
先前受钟明珠那套“分等赈济”吓怕了的老弱病残，不敢伸手去接，只说自己无用，吃了也是浪费。
那位贵妇听见，亲自把热粥递过去。
“怀了孩子，本就该多照顾。老人病人眼下走不动，也该先照顾。”
“今日我们护你，明日我们遇上难处，自然也盼着有人护我们。”
“人活在世上，谁还没有弱的时候？”
这句再正常不过的话，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将钟明珠之前定下的规矩抽得粉碎。
钟明珠留下的几个女管事，仍想按旧规矩将人分成三六九等。
知道主子最恨孕妇拿乔扮弱，便拿着木牌，专门喝骂那些领精米的孕妇。
话还没说完，便被众人夺了牌子，赶出粥棚。
不过半日功夫，城郊的病患已经分开安置，井水重新清理，粥棚按户登记。
每日死亡的人数从几十降到个位，混乱也渐渐平息下来。
几个妇人蹲在灶边择菜，说起前些日子的事。
一人道：“那位钟公子，听说其实是钟相的女儿？”
另一人撇嘴：“可不是么。一个姑娘家，偏爱打扮成男人，坐在高处教咱们怎么活。”
“她最奇怪的，是总爱往最乱的地方去显摆。”
“旁人都滚在泥里，她非得叫人背着，衣角都不沾一下。”
一个刚出月子的妇人哼了一声。
“尤其爱在孕妇跟前显娇贵。好像别人怀了孩子受照顾，便抢了她的东西。”
灶下添柴的老妇抬起头，慢悠悠道：“这种人哪里是真金贵。她的舒坦，要拿别人的难受衬着。别人越惨，她越觉得自己过得好。
“别人若也有人照顾，她那点富贵便像少了一半。”
旁边人啐了一口。
“说到底，就是要让咱们认命，认自己生来低贱，活该给她让路。”
“这样的祸害，几时才有人收拾？”
正说着，外头忽然响起一阵锣声。
京兆府差役沿街高喊：
“钟氏侵吞赈粮，强占民田，伪造账册！顾御史奉旨查仓，涉案铺面即刻查封！”
几个妇人对视一眼，齐齐放下手里的菜。
“这不就来了？”
钟明珠回到府中后，听闻粥棚已恢复秩序，疫病也渐渐压下，心中颇为得意。
她叫人准备上好的黄绢，等着城外百姓送万民伞与颂德书来。
打算一会儿命工匠将“济民园”的石碑再刻得大些。
午后，一个下人跌跌撞撞冲进来。
“夫人，不好了！顾廷岳带着御史、京兆府和禁军，砸开了西仓！”
钟明珠猛地起身。
“谁准他查我的仓？”
她匆匆换上男装，冠带也顾不得系稳，便带人赶往西城。
钟家粮仓外已经围满百姓。
厚重的仓门被禁军撞开，一袋袋洁白新米从仓中抬出来，码得像小山一般。
粮袋上仍压着官仓火印，账册里却写得清清楚楚——
赈粮已经全部发给灾民。
顾廷岳立在仓门前，手中捏着一本账册。
钟明珠拨开人群冲进去，厉声道：“顾大人这是做什么？这些粮食是我留下防备疫情蔓延，另有大用！”
顾廷岳抬眼。
“卖给钟氏粮铺，也是防备疫情？”
“叫百姓拿田契、身契换粥，也是救民？”
“把将死的孩子分作下等，收回他的药，又是哪门子算大账？”
钟明珠脸色一点不变。
“治乱世本就要取舍。若人人都凭哭闹领粮，朝廷有多少银子也不够填。”
“我替朝廷省粮、清查刁民、安置灾户，城外疫病如今已经平息，难道还不能证明我的办法有用？”
顾廷岳看了她片刻，忽然道：“摘了她的冠。”
两名女差上前，一把按住钟明珠。
玉冠落地，满头青丝披散下来。
围观百姓一片哗然。
那个高坐在暖阁里，决定谁该**米、谁该活活饿死的钟公子，果然是钟相之女。
钟明珠挣开女差，厉声道：“我们女子又如何？满朝男人只会空谈，唯有我敢真正出来救民！”
“我是天下女子的表率，你们今日拿我问罪，便是容不得女子治世！”
人群中几个妇人挤了出来。
她们彼此看看对方，怎么钟明珠一句话，就把她一个人的为非作歹，扣到了天下女子的身上？
似乎一个人做了天大的恶，只要说自己是女子，再说一句旁人欺负女人，便可以理直气壮说旁人欺凌女子了？
那岂不是把她们这样的普通女子，也与这等恶徒相提并论？
她凭什么代表天下女子？
钟明珠不知她们心中所有，一眼认出她们，正是粥棚里的灾民。
她眼睛一亮，以为这些人是来替自己作证，立刻扬声道：“你们告诉顾大人，这些日子是谁主持赈济，是谁救了你们！”
抱过病儿的妇人走到她面前，抬手便给了她一耳光。
“你收了我家的田，拿走我孩子的药。若没有其他夫人小姐相助，我儿便会死在那日！”
另一个孕妇指着她道：“疫病起来时，你叫人背着自己走，把我们堵在泥里。”
“后来救人的，是我们自己，是城里来送药的夫人小姐，与你有什么关系？”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
有人骂她吃人，有人朝她吐唾沫，还有人将从粥中挑出的沙石与糠壳，狠狠砸到她身上。
钟明珠捂着脸，满眼不可置信。
“若不是我定下规矩，你们早就乱成一团！你们能活到今天，都是我的功劳！”
“你们这群白眼狼！果然是顽固不化的刁民！”
顾廷岳合上账册。
“钟姑娘，你并没有救过任何一个百姓。”
禁军上前，给她戴上枷锁。
与此同时，钟家名下粮铺、田庄、织坊尽数被封。
账册顺着钟氏商号一路查进贵妃的韦家。
宫中采买的银钱、内库的印信，也赫然列在其中。
赵承琰连下两道手谕，欲将案子移交到与钟政巨关系熟稔的大理寺手中。
御史台却将城外饿死者的名册，与尸车一同停在宫门前。
韦贵妃闭宫称病。
韦家铺面一夜之间全部关门。
钟政巨被收去相印，软禁于钟家。
钟府门外换上禁军把守。
他筹谋多年的权势，第一次被人从手中硬生生撬开了一道口子。
而他甚至不知道，顾廷岳为什么忽然调转刀锋。
他更不知道，那把刀真正听命的人，此刻仍在万里之外的大狄，陪着明月坐在重华院的窗下，看一场迟来的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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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翻天覆地，韦家第三房受钟党牵连被抄。
可隔壁偏院的韦家堂兄那一支，日子却依旧四平八稳地过着。
暖阁里，堂兄端着一盅刚炖好的热腾腾的百合老鸡汤，小心翼翼地吹散了浮油，送到怀孕的妻子唇边。
看着妻子喝下，夫君眼眶竟有些发红：“这下好了，总算不用像做贼似的，藏着掖着哄你吃口热乎的了。”
妻子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温柔地笑了笑，眉眼间全是踏实与安宁。
韦家倒台，他们这一支却奇迹般地独善其身。
倒不是他们多有先见之明，而是全拜钟明珠所赐。
韦廷玉从前同堂兄弟一处长大，钱物来往从不计较，谁家有事，另外几房总要搭把手。
可自打娶了钟明珠，不知从何时起，他竟渐渐在这些琐碎事情上防备起来。
堂兄一家便从不曾沾手钟家的生意，这次便只封了几日院门，之后日子照旧过起来。
他们夫妻俩一直不懂，钟明珠明明已经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为何总一副觉得别人要占她便宜的心思。
尤其在堂嫂有孕之后。
偶尔孕吐厉害，厨房替她添一碗酸笋汤，第二日钟明珠桌上便摆了整套江南酸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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